文號不是想占就能占的。
韓爭查了縣委辦的公文管理辦法。預留文號要走一道申請:由用文單位提出,說明擬制文件的名稱、用途和預計成文時間,報辦公室核准。
也就是說,那天晚上二十一點三十八分那三個號,背後有一份申請。
他調不出那份申請——那是縣委辦的權限。
他能查的只有一樣:那天晚上,是哪台機器在系統里做的這個操作。
星期五中午,韓爭去了網絡中心的資料室。
資料室在一樓最裡頭,靠著鍋爐房,屋裡比走廊熱。杜岩正坐在一張大桌子後面,桌上攤著一堆表格和一個計算器,那盆快死的多肉挪到了窗台上,看起來比上個月還差。
「杜哥。」
杜岩抬起頭,臉上先是笑了一下,隨即警覺起來。
「你別又要我查什麼。」
「不查系統。」韓爭說,「查台帳。」
杜岩把筆放下。
「什麼台帳。」
「設備台帳。」韓爭在他對面坐下,「本月三日晚上九點半到十點,組織部那邊有哪些機器是開著的。」
杜岩沒有立刻動。
他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窗戶,然後從桌上那摞表格里抽出一本藍皮的冊子。
「這個我能給你看。」他說,「因為它就是我現在的活。」
那本冊子上記著全縣黨政機關所有在網設備的編號、型號、責任人、領用日期、使用狀態。每台機器每次上下電,網關那邊都會打一條心跳,心跳匯總以後按月歸到台帳里。
杜岩翻到本月那一頁,用手指順著往下滑。
「三號。」他說,「組織部一共十九台在網。晚上九點半以後還開著的,三台。」
「哪三台。」
「檔案科一台——那是你。」
韓爭點頭。
「值班室一台,通宵開的,這個正常。」
「第三台呢。」
杜岩的手指停下來。
他把冊子轉過來,推到韓爭面前,指著中間那一行。
設備編號QH-ZZB-0047。型號是一台筆記本。
領用單位:縣委組織部辦公室。
責任人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韓爭不認識。
使用狀態那一欄,寫的是兩個字:
外借。
韓爭抬起頭。
「外借是什麼意思。」
「就是機器不在辦公室,被人借走了。」杜岩說,「按規矩,外借要在台帳上登記借用人和歸還日期。」
「登記了嗎。」
杜岩把冊子翻到後面的附頁。
那是一張外借登記表,橫格,一行一行填著。
他往下找,找到本月三日那一行。
設備編號:QH-ZZB-0047。
借用日期:本月三日。
歸還日期:本月四日。
借用人簽字欄里是兩個字,寫得很小,筆畫很端正,末尾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邵謙。
資料室里那台舊空調呼呼地吹,風是熱的。
韓爭把這一行看了很久。
「杜哥,」他說,「這張表能拍照嗎。」
「不能。」杜岩說。
韓爭抬頭。
杜岩把冊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但你可以自己看,看多久都行。」他站起來,「我去趟廁所。」
他走了,走的時候把門帶上了。
那天下午三點,韓爭接到柯真的電話。
「你在哪兒。」
「辦公室。」
「出來,老地方。」
老地方是那間收發室。
柯真到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她把袋子放在長條桌上,沒有立刻打開。
「我這邊有個東西。」她說,「你先說你的。」
韓爭把外借台帳那件事說了一遍。
柯真聽完,把袋子打開,抽出一張紙,推過來。
那是一份複印件,《文號預留申請單》。
用文單位:中共青河縣委組織部。
擬制文件名稱:幹部任免相關文件(三件)。
預計成文時間:本月內。
申請人簽字:一個韓爭不認識的名字,是辦公室的經辦人。
核准意見欄底下有一行字:同意。
簽的是邵謙。
日期是本月三日。
「我今天上午從縣委辦調的。」柯真說,「走的是紀委的正式函,他們給了。」
「一共三件。」韓爭說。
「一共三件。」柯真重複了一遍,「三個號,一份申請,一個人簽的字。」
兩個人隔著桌子對看。
窗外有人在樓下叫人搬東西,聲音很大。
「小韓,我問你一句。」柯真說,「你怎麼會去查這個文號。」
韓爭的手在褲縫上按了一下。
來了。
他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問。她能查到申請單,就能查到那三個號分別是什麼;她只要往下走一步,就會看到217號至今沒有關聯文件,而219號那份關於喬慎的批覆是那天晚上補的。
她也會問,你手上有217號那份紙嗎。
「有人給我看了一張紙。」韓爭說。
「誰。」
「我不能說。」
柯真盯著他。
「那張紙上有什麼。」
「有217這個號。」韓爭說,「其他的我現在還不能說。」
「不能說,還是不敢說。」
「都有。」
柯真沒有生氣。
她把那份複印件收回袋子裡,扣好,然後在長條桌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小韓,我今天上午拿到這張申請單的時候,」她說,「我在辦公室坐了半個鐘頭。」
韓爭沒有出聲。
「219那份批覆我調出來看了。關於同意喬慎同志辭去有關職務的批覆,本月三日形成,簽發欄空白,已歸檔。」
她抬起頭。
「我師父五年前就不見了。這份東西是這個月才做出來的。」
她的聲音一點起伏都沒有,可韓爭看見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是白的。
「我這五年,跑了七個地方,找過十一個人。有人跟我說他調去了省里,有人說他病了回老家了,有人跟我說別查了。」她說,「我一直以為我在找一個人。」
她停了一下。
「原來我在找的這個人,直到這個月三號晚上九點三十九分,才在紙上正式沒了。」
收發室里安靜了很久。
那台壞了的傳真機上又落了一層灰。
「柯主任。」韓爭說。
「嗯。」
「我不說,不是因為我不信您。」
柯真看著他。
「是因為我現在手上所有的東西,」韓爭說,「都是別人給我的。」
他說完這句,兩個人都沒有再往下說。
第二天上午九點十分,韓爭去了三樓東頭。
邵謙在辦公室里,桌上攤著一沓文件,正在看。看見韓爭進來,他把筆放下。
「小韓。」
「邵部長。」
韓爭走到桌前,把一張列印紙放在他面前。
那是他昨晚從系統里截的圖,打出來的。
【青組任〔某年〕第218號】
【狀態:預留】
【預留時間:本月三日21:38】
【預留人:——】
【關聯文件:無】
邵謙低頭看。
他看得很快。
然後他伸手把眼鏡摘了下來。
韓爭一直在看他的手。
那隻手摸出絨布,開始擦鏡片,從左到右,轉了半圈。
轉到一半,停了。
停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把絨布放下,把眼鏡重新戴上——沒有擦完。
「這個號,」邵謙說,「你從哪兒看到的。」
「系統里能查。」
「你查了幾個。」
「三個。」
邵謙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韓爭。
「小韓,我簽那份申請的時候,」他說,「上頭跟我說的是兩件事。」
韓爭的呼吸慢了下來。
「一件是給方廣仁的任命備號。」邵謙說,「一件是把一份舊的、拖了幾年的辭職批覆補上。這兩件我都知道。」
他轉過身。
「第三個號,我不知道是什麼。」
屋裡很安靜。
「我簽的是三件。」邵謙說,「我以為那第三件是備用的。這種事常有,多留一個號,防著臨時加件。」
他走回桌前,兩隻手撐在桌沿上,低著頭看那張列印紙。
「二十七天了。」他說,「二十七天,另外兩個號都用了,就這一個還空著。」
他抬起頭。
那一瞬間韓爭在他臉上看見了一樣東西——跟孟懷山那天在辦公室里的那種東西是同一種。
不是心虛。
是怕。
「邵部長,」韓爭說,「您在怕什麼。」
邵謙沒有回答。
他伸手把那張列印紙拿起來,走到牆角的碎紙機旁邊,把紙塞了進去。
機器響了一聲,很短。
「你今天沒來過。」他說。
「邵部長——」
「你去查一樣東西。」邵謙打斷他。
他走回窗邊,伸手抓住百葉窗的拉繩。
「九八年的文號登記本。紙質的,那時候還沒上系統。」
他往下一拉。
百葉窗一片一片合上,屋裡的光一條一條滅了。
「在丙區,最裡頭那排架子。」
屋裡已經很暗了。
邵謙站在窗前沒有動,背對著門,兩隻手垂在身側。
韓爭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人還站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