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福安里出來,韓爭在公交站坐了二十分鐘。
三趟車過去他都沒上。
他在想一件事:誰知道他今天要去。
裴長根這個名字,他是昨天晚上八點多在電腦前查到的。查到之後他沒有跟任何人說,沒有打電話,沒有發消息。他連柯真都沒告訴。
今天早上他也沒提。他是下午兩點半跟老范說了一聲「出去核對個數據」,走的。
可那張卡片,昨天晚上就寫好了。
也就是說,昨天晚上他坐在辦公室里查裴長根的時候,有人已經知道他會去。
甚至比他自己決定得更早。
公交車又來了一趟,停下,開走。
韓爭坐在那兒,忽然明白了。
對方不需要知道他要去找裴長根。
對方只需要知道,他昨天晚上,在丙區翻了九八年那本發文登記。
翻了那本冊子的人,一定會看見八十八、八十九、九十。看見了,就一定會去查裴長根。查到了,就一定會去找他。
這不是猜。這是算。
一個人翻開那一頁,後面的每一步都是定的。
韓爭站起來了。
他昨天晚上進丙區,走的是正規程序。他在庫房登記本上簽了字,寫了時間、檔號、調閱事由——核對歷史發文編號。
那本登記本就擺在庫房門口的小桌上。
任何一個有權限進檔案科的人,都能看見。
第二天上午八點二十,韓爭敲開了孟懷山辦公室的門。
孟懷山正在泡茶,看見他進來,手裡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
「小韓。」
韓爭把門帶上,走到桌前。
「科長,我問您一件事。」
「你說。」
「庫房那本登記本,每天下班以後,誰看。」
孟懷山端著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缸子放下,往椅背上靠。
「我看。」
「每天?」
「每天。」孟懷山說,「這是科長的活。庫房進出,誰調了什麼,第二天早上要報一次。這個規矩從我進檔案科那年就有。」
韓爭站在桌前,看著他。
「昨天晚上我調了九八年那本發文登記。」
孟懷山沒有說話。
「您看見了。」
「看見了。」
「然後您打了個電話。」
屋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樓下有人在倒車,倒車雷達一聲一聲地響。
孟懷山伸手把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小韓,你坐。」他說。
韓爭沒有坐。
「二十年了。」孟懷山說,「二十年前我從材料科調過來管檔案,第一天有人跟我說,這個崗位有個規矩。」
「什麼規矩。」
「庫房裡那幾排架子,」孟懷山說,「有人動了不該動的,你打一個電話。」
他從抽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沒點,捏在手裡。
「我問什麼叫不該動的。人家說,你自己會知道的。」
他把那支煙在桌上頓了頓。
「我真的會知道。」
韓爭站在那兒沒動。
「二十年,我一共打過十一次。」孟懷山說,「昨天晚上是第十一次。」
「您都打給誰。」
「不知道。」
「科長。」
「我真不知道。」孟懷山抬起頭,「二十年,我只有一個號碼。這個號碼是當年那個人寫在一張紙上給我的,我背下來了,那張紙我當天就燒了。」
他把煙放下。
「我打過去,從來沒有人說話。響四聲,接通,那邊是靜的。我把事情說一遍——某年某月某日,誰調了什麼,多久。說完那邊掛掉。」
「二十年,那邊一句話都沒跟我說過。」
韓爭的手在褲縫上按了一下。
「一次都沒有?」
「有一次。」孟懷山說。
「什麼時候。」
「二十年前。」
孟懷山看著桌面。
「我打第一個電話的那次。我說完,那邊沒掛。過了一會兒,有個人說了一句話。」
「說的什麼。」
孟懷山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韓爭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怕,是一種很舊的、被壓了二十年的疲。
「他說,謝謝你,小孟。」
屋裡的空調呼呼地吹。
「我那時候三十三歲。」孟懷山說,「我記得我拿著話筒站在那兒,還挺高興的。我想,我這個崗位幹得不錯,上頭知道我。」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後來我才知道,我那天報的那個人,是韓明理。」
韓爭站在桌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孟懷山把那支捏變形的煙推到桌角。
「小韓,我這二十年,沒害過人。」他說,「我就是打電話。我不知道電話打出去以後會發生什麼。我不問。我跟裴長根那時候一樣——我是管紙的。」
他抬起頭。
「可我知道。」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低。
「我每次打完那個電話,回家都要喝二兩。這麼多年了,喝到現在肝上出了點毛病。我老婆問我為什么喝,我說工作壓力大。」
韓爭在他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科長。」
「嗯。」
「那個號碼。」
孟懷山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拉開抽屜,摸出一支筆和一張便簽。
他沒有寫。
他把筆放下,閉上眼睛,用手指在太陽穴上按了按。
「我背了二十年。」他說,「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把它給別人。」
他睜開眼睛,拿起筆。
寫下十一個數字。
寫完他把便簽推過來,推到桌子中間。
「小韓,我給你這個,是因為我今年五十三了。」他說,「我女兒在縣醫院當護士,去年剛轉正。她媽天天問我什麼時候能退休。」
他把手從便簽上收回去。
「我不想她哪天要靠我打電話才能保住那份工作。」
韓爭把那張便簽拿起來。
十一個數字,字跡端正,一筆一畫,跟他在父親那份處分決定書上看見的那個簽名,是同一隻手寫的。
「科長,」他說,「您這二十年,一次都沒打過這個號問問嗎。」
「問什麼。」
「問問那邊是誰。」
孟懷山搖了搖頭。
「我怕。」他說,「我怕那邊有人接。」
韓爭回到自己座位上,把那張便簽在桌上攤平。
他看著那十一個數字看了很久。
辦公室里周敏在貼照片,老范在打瞌睡,窗外的太陽從雲里出來又進去。
他把手機拿出來,輸入了那個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三秒。
他按了下去。
聽筒里傳來接續的雜音,然後是鈴聲。
第一聲。
第二聲。
第三聲。
第四聲。
接通了。
那邊是靜的。
不是沒有信號的那種靜。是有人在,可他沒有說話——韓爭能聽見很輕的呼吸聲,還有更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響,像是一個搪瓷杯被放在木頭桌面上。
韓爭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他沒有像孟懷山那樣報事。
「我是韓爭。」他說。
那邊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後有一個聲音。
很平常,不急不緩,帶著一點老年人特有的沙。
「小韓啊。」
韓爭的手指扣緊了手機殼。
「昨天去見老裴了吧。」
韓爭沒有答。
「他那個柜子,你看見了。」甘敬亭說,「他打了二十七年了。木料是他自己撿的,釘子是他自己買的。我勸過他,我說老裴你何必呢。」
他嘆了一口氣,像是真的在惋惜。
「他不聽。」
辦公室里周敏起身去接水,路過韓爭身後。
韓爭把身子往桌子那邊側了側。
「甘老師。」
「嗯。」
「您為什麼要接這個電話。」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因為二十年了,這是第一次有人報完事以後,跟我說自己叫什麼。」
杯子又在桌面上響了一下。
「小韓,」甘敬亭說,「明天上午我照例去檔案館。」
「我知道。」
「你要是有空,也來。」
「上回那些話,我們沒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