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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攤牌

2026-09-22 17:28:37 作者: D斷橋殘雪

  星期二上午,韓爭給柯真打了電話。

  「柯主任,我要說了。」

  那頭停了兩秒。

  「說什麼。」

  「上次我說不能說的那些。」

  「你現在在哪兒。」

  「辦公室。」

  「你別動。」柯真說,「我過去接你。」

  半個小時以後,他們在紀委三樓一間空著的談話室里坐下。

  屋子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有一台攝像機,沒開。

  柯真把門關上,在他對面坐下。

  她沒有立刻說話。

  她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空白的稿紙,一支原子筆,把紙鋪平,筆帽擰開。

  「小韓,」她說,「我先跟你說清楚三件事。」

  韓爭點頭。

  「第一,從我落筆那一刻起,這就是一份談話筆錄。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要記下來,記完你要簽字。」

  「行。」

  「第二,」她抬起頭,「你現在說的話,如果構成問題,這份筆錄就是證據。這個證據可以用來處理你。」

  韓爭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我知道。」

  「第三。」

  柯真把筆尖在紙上頓了頓。

  「你要是不簽,我現在就把紙收起來,我們喝杯水,你回去上班,我什麼都沒聽見。」

  屋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能聽見樓下有人在掃地。

  韓爭把手從桌下拿上來,放在桌面上。

  「您記吧。」

  他從本月三日那天晚上說起。

  暴雨,全樓跳閘,只有檔案室亮著。系統里彈出的那條公示提醒。他手邊那份死亡證明。三遍核對。系統里那個空著的代辦人欄。

  「我把我自己的名字,填了進去。」

  柯真的筆沒有停。

  她記得很快,字很小,一行行往下。

  韓爭接著說。

  印表機自動吐出的那張任職通知。第二天孟懷山來要檔案,撤不掉的代辦人欄。方廣仁的一崗一命。父親二十年前的處分。開發區那七張情況說明和頁腳的墨點。

  說到邱有信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五年植物狀態,紙上已經註銷了二十三天。那個崗位空著,系統提示需要一名在編在崗人員承接。」

  他抬起頭。

  「我承接了。第二天早上,那個人走了。」

  柯真的筆停住了。

  那是她記錄以來第一次停筆。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問什麼。過了大約三秒,她把那一行寫完了。

  「繼續。」

  韓爭說下去。

  丁保國和那筆掛了七年的帳。柴文正的編制。青合路十七號那份一次性了結協議。九八年發文登記上的三個連號。裴長根和他的九千八百張卡片。柳塘鎮八一年那份沒有事由的接收登記,九三年那張頂替審批表上他母親的名字。

  說到最後,他把包打開,拿出一個塑膠袋。

  袋子裡是那張對摺過的信箋紙。

  「這是甘敬亭上禮拜二親手給我的。」他說,「在縣檔案館二樓閱覽室,當著我的面寫好了推過來的。」

  柯真把筆放下。

  她隔著塑膠袋看那張紙。

  《關於韓爭同志任職的通知》。

  青組任〔某年〕第218號。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問了這一上午的第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韓爭坐直了。

  「因為一開始我不敢說。」他說,「我手上所有的東西都是那個位子給我的。我一說,第一個被查的人就是我。」

  「現在不怕了?」


  「現在更怕。」

  他把兩隻手扣在桌上。

  「可我上個禮拜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從第一天起,走的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韓爭說,「停電、值班表、那個空格、文號、九八年那本登記、裴長根、我媽那份頂替表——每一樣東西都擺在那兒等著我去翻。我以為我在查案,我不是。我是在走一條修好的路。」

  他抬起頭。

  「一個人在這種路上走,越走越查不清。因為他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是別人想讓他看到的。」

  柯真看著他。

  「所以呢。」

  「所以我得讓一個不在這條路上的人,知道全部。」韓爭說,「您不是他們安排給我的。您是自己找上來的。」

  屋裡靜了很久。

  柯真低下頭,把最後那幾行記完。

  然後她把稿紙轉過來,推到韓爭面前。

  「你看一遍。有錯的地方指出來,我改。沒錯,每一頁右下角簽字,最後一頁按手印。」

  韓爭一頁一頁看。

  她記得很準。有兩處他說的是「大概」,她寫的也是「大概」;有一處他記不清具體時間,她後面加了個括號,寫著「時間不確定」。

  他簽了六頁。

  按手印的時候柯真把印泥推過來。他把大拇指按上去,摁在紙上,摁得很實。

  柯真把材料收起來,裝進一個牛皮紙袋,封口,在封口處簽了字,寫了日期。

  然後她把這個袋子放進抽屜,鎖上。

  她沒有起身,也沒有去打電話。

  韓爭看著她。

  「柯主任。」

  「嗯。」

  「這份東西您準備什麼時候報上去。」

  柯真把鑰匙放進口袋。

  「你想讓我什麼時候報。」

  「按規矩。」

  「按規矩,重要問題線索應當及時報告。」她說,「關於什麼叫及時,規定里沒有寫死。」

  她把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小韓,我跟你說實話。這份東西現在報上去,它會變成一份關於你的材料。」

  「我知道。」

  「你這些天做的事裡,有三條經不起查。」柯真說,「第一,你用代辦人身份反覆補正拖延一份歸檔確認單,這個動機你解釋不清。第二,你請人違規查詢公民住院記錄,雖然你事後補了手續。第三——」

  她看了他一眼。

  「第三是邱有信。」

  韓爭沒有說話。

  「從程序上看,你承接了一個崗位,然後那個人死了。」柯真說,「這中間沒有因果關係,我信。可要是有人想做文章,這就是一篇現成的文章。」

  她抬起頭。

  「你明白我為什麼要你簽這份筆錄嗎。」

  韓爭想了想。

  「因為我簽了,就是主動交代。」

  「對。」柯真說,「等哪天有人拿這些事來辦你,你手上有一份一個月前的筆錄,白紙黑字,主動說明。這跟被人查出來,是兩碼事。」

  韓爭坐在那兒,忽然說不出話來。

  他這一個月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給自己留退路——補手續、送備案、走公證、請紀委調取。

  他沒有想到,會有人替他留一條。

  「謝謝。」他說。

  柯真擺了擺手。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百葉窗拉開一半。上午的光斜進來,落在桌面上。

  「現在輪到我了。」她說。

  韓爭抬起頭。

  「你剛才交了底,我也交一個。」柯真背對著他,「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您說。」

  「一個月前,你第一次跟我在收發室說話的第二天。」她轉過身來,「我調了你的檔案。」


  韓爭的手在桌上收緊了。

  「這是程序。」柯真說,「你在案子中間出現,我要知道你是什麼人。」

  「您查到什麼了。」

  「你的檔案很乾淨。」她說,「勞務派遣人員的檔案本來就薄,一共十一頁。入職登記、身份證複印件、學歷、體檢、幾份考核。」

  她走回桌前,兩隻手撐在椅背上。

  「可是最後有一頁調閱記錄。」

  韓爭的呼吸慢了下來。

  「一份勞務派遣臨時工的檔案,二十七年裡被人調閱過一次。」柯真說。

  「什麼時候。」

  「七年前。」

  屋裡的空氣像是停住了。

  七年前。

  那一年韓爭二十歲,在市里讀大專,一個月回家一次,一年到頭見過的最大的官是他們系的輔導員。

  那一年他跟青河縣委組織部唯一的關係,是他媽在裡頭抄材料。

  「誰調的。」他問。

  柯真把手從椅背上拿開。

  「調閱人那一欄,寫的不是名字。」

  她看著他。

  「是四個字。」

  「哪四個字。」

  「因公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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