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複印件,韓爭當天下午就送到了柯真那兒。
他只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這是人才交流服務中心的調閱經辦記錄,我今天以配合盜竊案核實的名義調的,有登記,有介紹信,有他們單位的簽字。
第二句:項良才那份檔案七年被調閱十四次,涉及十一個單位,經辦人是同一個。
第三句:這個人叫阮秀雲,跟我母親二十年前在一個科室。從這個名字往下,我迴避。
說完他把複印件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柯真打電話讓他去一趟。
「昨天下午我們跟公安那邊通了個氣。」她說,「他們那個盜竊案本來就在查三萬塊錢的去向,現在多了一個人。」
「他們怎麼說。」
「說這個人得問。」柯真說,「一份檔案七年被人調出去十四次,每一次都是同一個人從架子上取的。這個事她總得說清楚為什麼。」
韓爭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柯真說,「縣醫院那批登記本的借閱登記,鑑定結果出來了。」
「怎麼樣。」
「簽名是模仿的。」柯真說,「不是你母親寫的。」
她把一頁紙推過來。
「他們還提了一句,說這個模仿水平不低,一般人做不到。寫這三個字的人,對被模仿人的書寫習慣很熟。」
韓爭沒有伸手去拿那頁紙。
「柯書記,」他說,「後面的我不聽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是七點二十。
上樓的時候他就聽見屋裡有說話聲。
不是電視。
他開門進去,看見母親坐在沙發上,茶几對面那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五十來歲,個子不高,淺灰色的開衫。
她端著一杯水,兩隻手捧著杯子。
母親看見兒子回來,站了起來。
「小爭。」
那個人也站了起來。
她轉過身,看著韓爭。
那張臉韓爭沒有見過,可他一進門就知道她是誰。
「你是韓爭。」她說。
「我是。」
「我叫阮秀雲。」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阮阿姨,」韓爭說,「您坐。」
他把包放在鞋柜上,沒有脫外套,在母親旁邊坐下了。
三個人在這間小客廳里坐著。
窗戶開著,樓下有人在遛狗,狗鏈子叮噹響了一陣,遠了。
「我今天來,不是找他的。」阮秀雲說。
她的眼睛看著母親。
「秋萍姐,我問你一句話。」
母親沒有說話。
「你為什麼去自首。」
這五個字說得很平,一點起伏都沒有。
母親把手放在膝蓋上。
「我抄過。」她說。
「你抄了幾年。」
「四年。」
「四年。」阮秀雲重複了一遍,「我抄了十四年。」
母親沒有接話。
「秋萍姐,」阮秀雲說,「你抄那四年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你教我的時候,我一筆一筆跟著學。你寫完一行往後劃一道,我問你為什麼劃,你跟我說,本子上不能留空。」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後來你不抄了,那些東西送來給我。」
「我知道。」母親說。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那時候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
誰都沒說話。
韓爭看見母親的手在膝蓋上握緊了。
「我不敢。」母親說。
阮秀雲沒有說話。
「我問了三回。」母親說,「第三回人家跟我說,你再問下去,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了。我那時候三十四歲,小爭七歲,他爸剛被處分調去看倉庫。」
她抬起頭。
「秀雲,我知道東西送到你那兒去了。我每天跟你在一間屋裡坐著,我一次都沒跟你說過。這個是我不對。」
阮秀雲的眼睛紅了一下,又壓下去了。
「那你現在去自首。」她說。
「嗯。」
「你去了,人家就問你抄了什麼。你說了,那後面十四年的,就得問我了。」
「是。」
「你想過我嗎。」
母親的嘴唇動了動。
「想過。」她說。
「你還是去了。」
「我去了。」
阮秀雲低下頭。
她的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腿上。那雙手比母親的手更瘦一點,指關節一樣是變形的。
抄了十四年登記的手。
「秋萍姐,」她說,「我這二十年,我一次都沒敢往那上頭想過。人家送來,我抄。抄完了他蓋個章拿走。我不問,我什麼都不問。」
她抬起頭。
「我以為我不問,就沒我的事。」
韓爭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他這半年聽過太多這樣的話。
裴長根說的是「這個我不清楚」。文老師說的是「太久了記不得了」。孟懷山說的是「我在檔案科幹了十四年」。母親說的是「我不敢」。
現在又多了一句。
我以為我不問,就沒我的事。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韓爭心裡有一樣東西鬆動了。
這半年他一直把人分成兩撥:一撥是幹事的,一撥是不敢問的。他覺得自己站在第三個地方,跟他們都不一樣。
現在他不這麼確定了。
抄了十四年的人,也是一天一天抄過來的。第一年她大概問過一句,人家沒答;第二年她就不問了;第三年她已經知道不該問;到第十年,那個念頭連冒都不冒了。
沒有哪一天她做了一件壞事。
她只是每一天都沒有做那件麻煩的事。
二十年下來,就成了這個樣子。
韓爭想,要是二十年前坐在那間病案室里的是他自己,他會怎麼樣。
他答不上來。
「阮阿姨,」他開口了,「您今天來,就是問這個的?」
阮秀雲看著他。
「你今天去人才中心了。」她說。
「去了。」
「你調了那份記錄。」
「調了。」
「我在裡間,我看見你了。」阮秀雲說,「你在外頭站著,看了我一會兒,你沒有進來。」
韓爭沒有否認。
「為什麼不進來。」
「因為您這條線,我不能碰。」韓爭說,「我母親在裡頭,我一進來,將來說不清。」
阮秀雲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一晃就沒了。
「你跟你爸一樣。」她說。
韓爭的手在膝蓋上停住了。
「您認識我爸?」
「見過。」阮秀雲說,「不熟。他那時候來我們科室送過幾回東西。」
她站起身,把開衫的下擺理了理。
「秋萍姐,我走了。」
母親也站了起來。
「秀雲——」
「你別說了。」阮秀雲說,「你去自首這個事,我今天來之前想了三天。我想問問你為什麼。現在我問了。」
她走到門口,彎腰穿鞋。
穿完鞋她直起身,手已經搭在門把上了。
然後她回過頭。
「小伙子。」
「阮阿姨。」
「你爸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韓爭站在客廳中間。
「我知道他不肯在一份材料上簽字。」
「誰跟你說的。」
「一個人。」
阮秀雲點了點頭。
「那份東西我見過。」她說。
屋裡一下子靜了。
母親站在沙發旁邊,一動沒動。
「什麼材料。」韓爭問。
阮秀雲看著他,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不是名單。」她說,「也不是什麼證明。」
她把門把往下壓了一點。
「是一張空表。」
韓爭沒有聽懂。
「空表?」
「空的。」阮秀雲說,「什麼都沒填。就是一張表,下頭有簽字欄。」
她拉開了門。
「他們讓他先簽。」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
「簽完再往上頭填。」
門關上了。
樓道里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走,走到二樓,聲控燈滅了,那腳步聲在黑里又響了幾秒,然後是樓下防盜門開了又合上。
屋裡沒有人說話。
母親還站在沙發旁邊。
韓爭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一張空表。
下頭有簽字欄,上頭什麼都沒有。
他這半年見過的所有材料,都是先有內容再有簽名。有人寫了什麼,有人看過,有人同意,最後一個人在底下籤個字,表示這件事經了他的手。
一張空表把這個順序倒過來了。
先有簽名,再有內容。
一個人在空白的表上簽了字,他就把這張紙的全部內容,交給了以後拿著這張紙的人。
那個人想往上頭填什麼,就填什麼。
填完了,紙上是別人的字,底下是他的名。
將來有人來查,第一眼看見的是簽字欄。
他忽然想起母親說的那句話。
——本子上不能留空。留了空,人家就能往裡添。
他母親二十歲那年被人在一行字後面添了幾個字,從此三十年每寫完一行都要劃一道橫。
他父親被人遞過來一張空表,讓他先簽。
夫妻兩個人,隔著一間屋子,防的是同一件事。
一個用一道橫線把後面的空白劃掉。
一個不肯把筆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