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署會是五月二十五號開的。
縣委小會議室,來了二十來個人——各系統分管人事的、編辦的、財政的,還有幾個大單位的辦公室主任。
市里下來一個人,姓佘,是市編辦的一位科長。
會開了一個半鐘頭。前面一個鐘頭講這次核對的背景、範圍、口徑,後面半個鐘頭講時限和紀律。
「這次不搞自查自報。」那位科長說。
他把手裡的筆記本合上。
「過去搞這類事,都是單位自己填、自己報、自己蓋章。這一回不行。」
他抬起頭。
「這一回是數據比對。編辦出在編人員庫,公安出戶籍狀態,社保出參保狀態,財政出發薪記錄。四頭數據放在一塊跑,跑出不一致的,一條一條查。」
底下有人問:「跑出多少條算正常。」
「不知道。」那位科長說。
屋裡有人笑了一下。
「我說的是實話。」他說,「全市沒幹過這個。跑出來是幾十條還是幾千條,誰也不知道。」
他把手從桌沿上拿開。
「但是有一句話我先撂在這兒——跑出來多少,就查多少。不許壓,不許合併同類項,不許拿『歷史遺留』四個字糊過去。」
韓爭坐在最後一排。
他手上那個新本子已經記了四頁。
會散了以後,各家單位的人往外走。文科長跟那位科長在門口說了兩句話,回過頭來找韓爭。
「回屋。」
回到幹部監督室,文科長把門帶上了。
「市里要抽人。」他說。
「抽人?」
「各縣抽人到市里組專班。」文科長坐下來,「會上沒說,是散會以後跟我說的。每個縣組織部出一個,編辦出一個,兩個月。」
韓爭把本子放下。
「咱們室出人?」
「咱們室就三個。」文科長說,「我走不開,老徐下個月要動手術。」
他抬起眼。
「就是你。」
屋裡安靜了一下。
「我去。」韓爭說。
「你先別急著答應。」文科長說,「這個事不是我定的,得部里研究。」
那天下午部里研究了。
會開在三樓那間小屋,四個人:常務副部長、幹部一科的科長、文科長,還有部辦公室主任。
研究到抽調名單的時候,有人說了一句話。
「幹部監督室報的是韓爭?」
「是。」
那個人把材料翻了一下。
「他上個星期剛出結論。」
屋裡沒有人說話。
「結論我看了。」那個人說,「四條,第四條寫的是未發現本人違規違紀問題。這個我知道。」
他把材料合上。
「可第三條也在上頭。」
文科長在旁邊接了一句:「第三條寫的是編制怎麼來的,跟他沒關係。」
「我知道跟他沒關係。」那個人說。
他把那一沓紙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可他這一回是代表咱們縣去市裡的。市里那個專班,一個縣就去兩個人。人家一看名單,調他檔案一翻——」
他停了一下。
「上頭第三條那麼寫著,人家心裡會不會犯嘀咕。」
「那按你的意思。」文科長說。
「我沒有意思。」那個人說,「我就是提一句。這個時候派他去,對他也未必是好事。」
那句話說完,屋裡靜了一會兒。
常務副部長一直沒說話。
他把茶杯放下。
「這件事不用我們定。」他說。
大家看著他。
「今天上午市里來電話了。」常務副部長說,「市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打過來的。」
他把手邊一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他們說這次專班要各縣出人,人選由各縣報。」
他停了一下。
「不過咱們縣這一個,他們那邊先提了一個名。」
屋裡沒有人出聲。
「誰。」幹部一科的科長問。
常務副部長看了他一眼。
「韓爭。」
那兩個字落下來以後,屋裡安靜了好幾秒鐘。
「市里點名?」
「點名。」
「誰點的。」
「幹部監督處。」常務副部長說,「翟副處長。」
那個提意見的人愣住了。
「翟……」他說,「他不是剛給小韓做完結論嗎。」
常務副部長把茶杯端起來。
「就是他。」
那天下午四點半,文科長回到屋裡的時候,韓爭正在整理那份通知的附件。
「定了。」文科長說。
「定了?」
「你去。」文科長說,「五月二十七號到市委組織部報到,跟班兩個月。」
韓爭把手上的東西放下。
「這麼快。」
「市里點的名。」文科長說。
他說完這句就坐下了,從抽屜里翻出一個信封,把一張紙裝進去。
韓爭看著他。
「點名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文科長說,「市里跟部里說,這次咱們縣出的人,他們那邊有一個建議人選。」
「誰提的。」
文科長抬起頭。
「翟副處長。」
韓爭坐在那兒,很久沒有說話。
「他沒跟我說。」他說。
「他為什麼要跟你說。」文科長把信封封上,「這是組織上的事。」
他把信封放在一邊。
「不過我猜他的意思我懂一點。」
「您說。」
文科長把身子往後靠了靠。
「全市要核多少人?」他說,「機關事業單位在職人員——十幾萬總是有的。四頭數據一跑,跑出來的不一致條目,那是一堆亂碼。」
他把手在桌上攤開。
「這些條目裡頭,有的是戶籍系統沒更新,有的是社保斷繳,有的是名字里有生僻字打錯了,有的是身份證號早年錄錯一位。」
他抬起眼。
「九成九都是這類事,沒意義。」
「那剩下的那點呢。」
「剩下的那點才是要命的。」文科長說。
他把手收回來。
「市里需要一個人,能從那一堆亂碼裡頭看出來哪一條不對勁。這個人得幹過這個活兒。」
他停了一下。
「全市幹過這個活兒的沒幾個。」
韓爭沒有說話。
他想起去年九月他和簡幹事、文科長三個人趴在桌上做那份四十七人名單的時候,簡幹事說了一句:這個縣死了這麼多人,還在上班。
那時候他們查的是一個縣。
「文科長。」
「嗯。」
「那邊的專項,」韓爭說,「靳茂昌那條線——」
文科長把手抬起來,止住了他。
「那是紀委那條線。」他說。
「我知道。」
「你去的是組織口。」文科長說,「信息核對是明面上的活兒,跟專項是兩碼事。」
他把手放下。
「可這兩條線用的是同一批數據。」
韓爭抬起頭。
文科長看著他。
「你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那我把話說全。」文科長說,「你在明面上核數據。核出什麼算什麼。核到某一條跟你有關係的——」
「我自己張嘴。」
「對。」文科長說,「第一時間張嘴。不是過兩天想起來張嘴,是當場。」
「知道。」
五月二十六號是星期二。
那天他把手上的東西交了,跟老徐把兩件沒辦完的事對了一遍。下班以後回宿舍收拾行李。
也沒多少東西。兩件換洗衣服,洗漱的,一個新本子,幾支筆。
收拾完他坐在床沿上,想起一件事。
他又出門,回了一趟辦公室。
院裡已經沒什麼人了,樓道的燈是感應的,他一走亮一段。
他推開幹部監督室的門,沒開大燈,就著走廊透進來的光走到自己桌前。
玻璃板底下壓著那張紙。
他掀開玻璃,把那張紙拿出來,從抽屜里找了一張空白信紙,就著窗戶的光,把那六條抄了一遍。
抄完他把原來那張放回玻璃板底下,壓平。
抄的那張對摺了兩次,放進衣兜里。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縣裡到市裡的班車。
文科長到院門口來送他。
「東西都帶了?」
「帶了。」
「身份證工作證。」
「帶了。」
文科長「嗯」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昨天封的那個信封。
「這個你拿著。」
「是什麼。」
「介紹信。」文科長說,「部里開的。到那邊先交給人事,別自己揣著。」
韓爭接過來,放進包里。
天剛亮,院門口那條街上沒什麼人,賣早點的支起了棚子,蒸汽往上冒。
「到了市里少說話,多看。」文科長說。
「知道。」
「還有一句。」
「您說。」
文科長把手插進口袋裡。
「你那六條,我看見了。」
韓爭抬起頭。
「昨天下午擦桌子,一眼看見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張紙。」文科長說,「我沒細看,就掃了一眼。」
「……」
「寫得挺好。」文科長說。
他停了一下。
「不過第五條我不同意。」
「哪一句。」
「跟自己有關係的事一律迴避——這句對。」文科長說,「可後半句。」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並且寫進卷里』。」
他搖了搖頭。
「這一句你得吃虧。」
韓爭站在那兒。
「我知道。」他說。
「知道你還寫。」
遠處班車拐進街口,喇叭響了一聲。
韓爭把包提起來。
「寫了才算數。」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