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溪的指尖停在他右手手背上,微微發涼。
病房裡的日光燈把所有東西照得發白,她臉上那點紅也藏不住。林北辰想說句什麼來緩和氣氛,嘴唇剛動,她已經轉過身去,從床尾抽出病歷夾翻了兩頁。
"急診縫的?"
"對。"
她放下病歷,彎腰查看腰側的紗布。兩根手指捏住繃帶邊緣,輕輕掀開一角,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縫合間距不均勻,第三針和第四針之間偏寬,皮緣沒有完全對合。"
"急診人多,醫生趕著處理下一個。"
"你替他找理由?"沈若溪站起來走到門口,對護士說了幾句,不到三分鐘拎了一個換藥包回來。
她拉過床邊推車,鋪好治療巾,拆開碘伏棉球的封口。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和她在法醫中心處理檢材時一樣利落。
區別在於手。
拆紗布的時候,她的指尖帶著一種林北辰從沒見過的猶豫。碘伏棉球碰到傷口邊緣,他肌肉本能收縮了一下,她的手立刻懸停。
"疼?"
"還行。"
"別忍,疼就說。"
她重新貼近傷口,動作慢了一半。擦拭,消毒,更換敷料,最後用醫用膠帶固定四角,每一條都壓得平平整整。
林北辰低頭看著她的手。這雙手每天接觸的是冰冷的解剖台和福馬林,拿慣了骨鋸和手術刀,此刻貼在他腰側,像是在對待什麼極容易碎掉的東西。
"左臂固定得還算規範,但夾板內襯墊得太薄,壓到橈骨會影響血供。"她從換藥包里抽出幾層紗布,塞進夾板和皮膚之間。"肋骨沒法動,你自己控制咳嗽和翻身,右側臥,別壓左邊。"
"沈法醫,你不用值班嗎?"
"下了。"
她把推車歸位,在陪護椅上坐下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
"你打算在這兒待多久?"
"你打算問多久?"
林北辰閉了嘴。
病房外偶爾有護士經過,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沈若溪沒有再開口,靠在椅背上翻手機里的文獻,屏幕的光映在她臉側。
林北辰本來想再說兩句,但肋骨的鈍痛和藥物的倦意一起湧上來,意識開始模糊。他最後看見的畫面是沈若溪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側過身把外套蓋在自己膝蓋上。
凌晨四點他醒過一次。
病房只開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沈若溪縮在陪護椅里,腦袋歪向一邊,呼吸平穩,工作證還掛在脖子上,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林北辰看了幾秒,重新閉上眼。
肋骨還是疼,左臂還是脹,但胃裡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消失了。
早上七點他再睜眼時,陪護椅已經空了。椅面上的褶皺還沒展平,旁邊疊著一條護士給的薄毯。
床頭柜上多了一個保溫壺,壺身還帶著一點水霧。旁邊壓著半張處方箋,背面寫了一行字,筆跡比病歷上的簽名稍微潦草一些:
"粥喝完。別逞能。下午來看你。"
林北辰擰開壺蓋,小米粥的熱氣撲到臉上。他喝了一口,米粒煮得很爛,溫度剛好,咽下去的時候從食道一路暖到胃底。
系統的提示音在意識里響了一下。
【宿主當前處於住院休養狀態。住院期間每日按時作息即可獲取基礎維持積分(+5/日)。無需執行任務,禁止擅自出院。】
難得這麼通情達理。
林北辰端著保溫壺把粥喝乾淨,蓋好蓋子,把那張處方箋折起來放進枕頭下面。
接下來兩天他哪兒也沒去。
護士每四個小時查一次房,醫生早晚各來一趟。沈若溪說到做到,下午五點半準時出現在病房門口,帶著從法醫中心食堂打的兩份飯。她吃得很快,吃完就坐在陪護椅上改報告,偶爾抬頭看一眼他的輸液瓶。
兩個人待在同一個房間裡,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但林北辰發現自己完全不覺得悶。
第三天下午,走廊里傳來一陣不太規矩的腳步聲,中間夾著塑膠袋碰撞的窸窣。
趙鐵軍推門進來,左手拎著一兜水果,右手還夾著個文件袋。
"臉色比我想的好。"他把水果放到柜子上,拉了把椅子坐到床邊。"醫生說幾時能出院?"
"骨裂還沒長好,再觀察兩天。"
"不急。"趙鐵軍打開文件袋,抽出幾張複印件推到床上。"省廳的批文下來了,你看看。"
林北辰用右手翻開第一頁。文頭蓋著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紅章,標題寫得很乾脆:關於東瀾市廢棄紡織廠系列犯罪案件成立聯合專案組的批覆。
"省廳看了你們發回的照片,當天就定了性。十二間改造隔間,多處人體組織殘留,冷藏設備,獨立供電,運行超過五年。"趙鐵軍壓低聲音。"'重大有組織犯罪案件',省廳刑偵總隊掛牌督辦,市局執行。"
"專案組誰帶?"
"省廳派聯絡組,市局這邊秦朗做執行負責人,我協調區局資源。你的名字在技術分析崗上。"
林北辰看了一眼批文里的調查範圍:"明遠物業及其關聯企業""明遠慈善基金會""新生之家女性救助項目"。
每一行指向的都是同一個人。
趙鐵軍把聲音壓得更低。
"這次是真的要動陸明遠了。"
他用手指在批文上點了點。
"但打法是從外圍一層一層剝。物業、施工方、勞務公司、帳戶,能查實一層就鎖死一層,不會直接碰他本人。這種量級的人,證據鏈差一環都白費。"
林北辰把批文放回文件袋。
"你先養傷。"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床沿。"後面的路還長,省得到時候腿腳不利索跟不上。"
"趙隊。"
"嗯?"
"謝了。"
趙鐵軍擺了下手,拎著空文件袋出了門。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林北辰看著天花板,把趙鐵軍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從外圍剝,方向正確,但陸明遠的反應速度不會慢。紡織廠的證據已經被警方控制,他一定在做下一步準備。留給專案組的窗口期取決於他清理外圍節點的速度。
系統的界面浮了出來,沒有等他主動調用。
【宿主當前處於休養狀態,高強度體能訓練與現場行動均被限制。】
【檢測到宿主存在大量空餘認知資源。休養期間可進行"理論學習"類技能積累,不消耗體能,不影響傷勢恢復。】
【推薦學習方向:信息技術/網絡安全基礎。當前該方向能力為空白項,與後續調查需求高度相關。是否開始?】
林北辰看著那行推薦方向。
紡織廠的十二間隔間、地下冷藏室、獨立供電和通風系統,背後是一套運行多年的網絡。物理現場已經被打開,但數字埠還鎖著。帳戶走向、通訊記錄、平台架構,這些東西靠腳跑不出來。
既然身體動不了,就先把腦子武裝起來。
他選了"是"。
【學習模塊已激活。首個知識單元:計算機網絡基礎架構。預計完成時間:住院期間可覆蓋前三個單元。】
林北辰拉過枕頭墊到後背,調整了一下左臂的位置,閉上眼開始接收第一組信息。
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病房裡只剩下心電監護儀勻速跳動的聲音。
他很清楚,養傷不是暫停,是換一種方式追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