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棠坐在床邊,工裝外套的內袋裡,信封硌著她的肋骨,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黑色變成灰藍,又從灰藍變成淡白,站後巷的狗不叫了。
菜市場那邊傳來三輪車的聲音,車輪碾過水泥路面上的爛菜葉,發出黏膩的聲響。
她站起來,把工裝外套的拉鏈拉到領口,內袋裡的信封貼著她的胸口,紙的邊緣有一點硬,有一點涼。
她沒有去 「夜貓」,她往相反的方向走。
穿過站後巷,穿過菜市場——早晨的菜市場正在支攤子,賣菜的把泡沫箱一字排開,往青菜上噴水,水珠在葉子上滾來滾去,賣魚的正在殺魚,刮鱗刀從魚身上刮過去,鱗片飛起來,粘在圍裙上,亮晶晶的一層。
她從這些中間走過去,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穿過菜市場,拐進那條沒有名字的巷子,綠色鐵門,漆皮起泡,貓眼蒙灰。
她掏出那把銅鑰匙,轉動。
鎖芯發出澀響,比昨天更澀,她用力轉了三次才打開,院子裡雜草又長高了一截,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平房的門還是虛掩著的,和她昨天離開時一樣。
她推開門,走到屋角那張鐵架床邊,蹲下來,把最裡面的紙箱拖出來。
這個箱子比昨天那個更重,膠帶封了兩層,交叉貼著。
她用指甲去摳膠帶的邊緣,指甲昨天撕過膠帶的地方劈了一道細細的裂口,碰到膠帶的時候疼了一下,她把手指收回來,看了看那道裂口——從指甲尖一直裂到甲床中段,裂口裡嵌進了一點膠帶的殘膠,白白的,用拇指把殘膠蹭掉,換了另一根手指,繼續撕。
箱子裡面是舊報紙。
她把報紙一層一層掀開。
最底下,是一個鐵盒子,月餅盒,鐵皮的,蓋子上印著嫦娥奔月,嫦娥的臉被鏽跡蝕掉了一半,只剩一隻眼睛和半截飄起來的袖子。
她打開蓋子,裡面是一沓紙——列印的,手寫的,複印的,大大小小,疊在一起。
最上面那張是一份入職登記表的複印件,錢坤,「陵港市紡織廠臨時工入職登記表」,日期是五年前,表格右下角貼著一張一寸照片,照片上的人戴著金絲眼鏡,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把這張放到旁邊。
第二張,是錢坤在港務局的檔案複印件,纜樁工,七年,上面蓋著港務局檔案室的紅色印章,印章邊緣被複印機拉長了一點,變成橢圓形。
第三張,是錢坤的租房記錄,五年前,他在紡織廠後面的城中村里租過一間房,租期從趙小雨出事前三個月開始,到趙小雨出事當天結束。
第四張,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用原子筆畫的,線條歪歪扭扭的,每條路都標著名字——紡織廠正門、後門、工具間、鍋爐房、趙小雨每天放學走的路、錢坤租的房子、趙小雨最後一次出現的位置。
五個位置,用紅線連成一個不規則的圈,紅線的起筆和收筆接在一起,像一個絞索。
趙小棠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放在床上,然後鐵盒最底層,她拿出了一樣東西,一把鑰匙,銅的,很小,比小拇指指甲蓋大不了多少,鑰匙柄上纏著一圈透明膠帶,和她用來開這扇鐵門的那把鑰匙上的膠帶一模一樣。
她把鑰匙攥在手心裡,銅的涼意從掌心透進來,然後站起來,把所有東西收回鐵盒裡,蓋子蓋好,嫦娥的臉被完全蓋住了,袖子也蓋住了,鐵盒裝進一個布袋裡,布袋口收緊。
她提著布袋,走出平房,鎖好鐵門,鎖芯轉動的時候發出最後一聲澀響,像什麼東西斷在裡面了。
她沒有回站後巷,她提著布袋,往陵港市公安局的方向走。
方硯是在上午九點接到那個電話的。
「方隊。」樓下值班室的聲音,「有一個叫趙小棠的,說要見你。」
方硯放下手裡的材料,站起來,椅子在身後轉了一下,椅背撞到桌沿,發出一聲悶響,他往樓下走,步子比平時快,經過二樓走廊的時候,高窗透進來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趙小棠坐在一樓大廳的椅子上,布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壓著袋口。
她換了衣服——不是昨天那件黑色T恤,是第一天來的時候穿的那件深綠色工裝外套,袖口磨得發白,肩膀上沾著細碎的棉絮,頭髮還是用黑色皮筋扎著,扎得很緊,方硯走到她面前,她抬起頭,單眼皮底下那對眼珠看著他的臉,沒有躲閃。
「我找到了。」她說。
方硯把她帶到三樓的案情分析室。
趙小棠坐在昨天坐過的那把椅子上,布袋放在桌上。
她把袋口打開,把鐵盒子取出來,嫦娥奔月的蓋子掀開,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入職登記表,港務局檔案複印件,租房記錄,手繪地圖,最後是那把鑰匙。
方硯看著這些東西,一樣一樣看過去,看到那把鑰匙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這把鑰匙是哪裡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錢坤的。」
「你怎麼知道?」
趙小棠把手伸進工裝外套的內袋,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里的照片倒出來。
第一張,錢坤站在碼頭邊上。
第二張,錢坤穿著紡織廠工裝站在紡織廠門口。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趙小雨,全部是趙小雨。
她把那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放在照片旁邊,翻開,「10月15日,紡織廠門口,下午四點二十分,穿白色校服,一個人。」
方硯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頁,「12月7日,紡織廠門口,下午四點三十分,一個人,跟進去了。」
他合上筆記本,房間裡安靜了很久,白板上,趙小雨的照片還在那裡——學生證上那張,扎著馬尾,對著鏡頭笑,照片旁邊是紡織廠工具間的現場照片,布料堆,工具箱,校服,紙條。
「這些東西,」方硯的聲音很低,「你找了多久?」
「五年。」
「從哪裡開始找的?」
「從他租房的地方,房東還記得他,說他走得很急,押金都沒退。」
「然後呢?」
「港務局,他們說檔案不對外,我等了三天,等到一個快退休的檔案員,她說她記得錢坤,纜樁工,手上全是繭子,她給我複印了一份。」
「紡織廠的入職登記表呢?」
「孫德勝,我找了他四次,前三次他說記不得了,第四次他給了我。」
趙小棠把這些話說完,語氣從頭到尾都是平的,和她說「五杯奶茶」的時候一樣,方硯把照片和筆記本裝回信封里,把鐵盒子的蓋子蓋好。
「這些東西,你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
趙小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右手拇指按著左手手背,按在那道被膠帶割破的指甲裂口上。
「我怕你們不信。」
方硯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看著那顆黑色紐扣的照片,工裝上的扣子,臨時工的,他把照片取下來,放在趙小棠帶來的入職登記表旁邊,扣子的顏色、材質、四孔的排列——和入職登記表上照片裡錢坤穿著的那件工裝上的扣子,一模一樣。
「這些東西,」他說,「能作為證據,但需要核實。」
趙小棠點了點頭。
「你帶我去找錢坤租房的地方。」
她站起來,工裝外套的下擺在她站起來的時候翹了一下,又落回去,布袋空了,她把它疊起來,塞進口袋裡。
站後巷往北,穿過鐵路涵洞,再走十分鐘,是一片城中村,房子蓋得很密,樓和樓之間只留出一條窄巷,兩個人迎面走過要側身。
牆面上貼滿了小GG,比站後巷的更新,但更亂——辦證的、收藥的、高價回收菸酒的、通下水道的、搬家送貨的,一張壓著一張,邊角被風掀起,在空氣里抖著。
趙小棠走在前面,她穿過窄巷,拐了兩個彎,在一棟四層樓的民房前面停下來,樓房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瓷磚縫裡填著黑色的霉斑,一樓門口堆著幾輛報廢的共享單車,車座被人卸了,只剩光禿禿的鋼管豎在那裡。
「三樓,最裡面那間。」
房東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頭髮燙著小卷,染過之後新長出來的白髮在頭頂形成一道明顯的分界線,她坐在一樓的椅子上,膝蓋上放著一個塑料盆,盆里泡著豆角,手指在水裡撈著豆角,一根一根掐去兩頭。
「錢坤?記得,住了不到半年就走了。」她把掐好的豆角扔進旁邊的籃子裡,「走得很急,押金都沒退,房間裡東西也沒收乾淨。」
「什麼東西?」
「不知道,我找人打掃的時候,床底下掃出來一些碎紙,都撕碎了,拼都拼不起來,還有一根繩子。」
方硯的背微微挺直了一點,「繩子呢?」
「扔了,那麼多年了。」
「繩子什麼樣的?」
房東想了想,「麻繩,手指頭那麼粗,兩頭有圈,像那種——船上用的。」
纜繩,碼頭上用的那種,兩頭有繩圈,套在纜樁上,碗口粗的麻繩。
方硯讓房東帶他們上樓。
三樓最裡面那間,門鎖著,房東從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翻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這把。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房間裡空著,牆面上留著貼過海報的痕跡,方形的,比周圍的牆壁白一個色號,地板是水泥的,沒有鋪地磚,窗台上落著一層灰,灰上面有幾個圓形的印子——花盆底留下的。
趙小棠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的目光在空房間裡掃了一遍,然後落在窗台下面那塊牆壁上。
那裡有一塊痕跡,不是海報留下的方形,是不規則的一塊,大約巴掌大,顏色比周圍的牆皮深,像什麼東西濺上去之後被擦過,沒擦乾淨。
秦嵐說過,血跡擦掉之後,即使表面看不出來,魯米諾反應也會讓它顯形。
方硯蹲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手電筒,不是普通手電——是警用的多波段光源,他關掉房間的燈,拉上窗簾,然後打開手電,藍紫色的光照在那塊牆壁上。
痕跡亮了。
不只是一塊,牆壁上,地板上,窗台邊緣,一塊一塊的,在藍紫色光線底下發出幽綠色的螢光,像夜裡的海,趙小棠站在門口,藍紫色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看著那些發光的痕跡,一動不動。
「這是小雨的。」
不是問句。
方硯把手電關掉,拉開窗簾,陽光重新湧進來,那些幽綠色的痕跡消失了,牆壁還是牆壁,地板還是地板,但趙小棠的目光還停在窗台下面那塊位置上。
方硯撥通了老孫的電話,「站後巷北邊城中村,帶上魯米諾和採樣工具。」
老孫到的時候,秦嵐也來了,她提著一個銀色箱子,走進房間,蹲在那塊牆壁前面。
魯米諾試劑噴上去,關燈,幽綠色的螢光再次亮起來,比剛才方硯用手電照出來的更清晰——噴濺狀的痕跡,從牆壁中段往上延伸,最高處離地面大約一米六。
秦嵐用比例尺放在旁邊,拍照,然後她站起來,用棉簽在痕跡邊緣取樣,棉簽頭在牆壁上輕輕轉了一圈,裝進試管里。
「血跡。」她把試管舉到光線下,「陳舊血跡,保存條件不好,牆面反覆受潮,DNA降解嚴重,但可以試一下。」
方硯站在房間中間,目光從牆壁移到地板,從地板移到窗台,他的腳步很慢,從門口走到窗邊,三步,從窗邊走到床邊,兩步,房間很小,小到一個人站在中間,伸開雙臂,幾乎能碰到兩邊的牆壁。
「這裡是第一現場。」
秦嵐抬起頭。
「趙小雨不是死在紡織廠,她死在這裡。」方硯看著窗台下面那塊最集中的痕跡,「兇手把她從這裡搬到紡織廠,工具間,藏了五年。」
秦嵐把棉簽裝進試管架,蓋上箱子的蓋子,「搬一個十五歲的女孩,穿過鐵路涵洞,走十幾分鐘,進紡織廠,穿過主廠房,進工具間,中間沒有人看見。」
「不是白天。」
「凌晨。」
趙小棠站在門口,她的影子從門口投進來,落在那塊發光的牆壁上,和那些已經消失的幽綠色痕跡疊在一起。
「錢坤搬走的第二天,」她的聲音很低,「我去學校找小雨,老師說她兩天沒來上課了。」
沒有人說話。
「那時候她已經在紡織廠里了。」
她的手指在門框上按著,指甲那道裂口又碰到了木頭,她把手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裂口邊緣翹起一小片指甲,透明的一小片,像魚鱗。
秦嵐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從口袋裡拿出一片創可貼,撕開包裝紙。
「手給我。」
趙小棠把手伸過去,秦嵐把創可貼貼在那道裂口上,按了按邊緣,讓它貼緊,創可貼是膚色的,貼在指甲上,像一小塊補丁。
「別沾水。」
趙小棠低頭看著那截貼著創可貼的手指,點了點頭。
方硯從房間裡走出來,他站在走廊上,看著樓下的城中村,房子一棟挨著一棟,窄巷像血管一樣密密麻麻地分布著,五年前,凌晨,一個男人抱著一個十五歲的女孩,穿過這些窄巷,穿過鐵路涵洞,走進紡織廠,沒有人看見。
「錢坤現在在哪兒?」他問。
小楊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夜貓』的捲簾門還關著,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沒有打開過。」
方硯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去『夜貓』。」
站後巷的「夜貓」,捲簾門關著,底下的縫隙里沒有光透出來,方硯站在門口,敲了敲鐵皮,沒有人應,他又敲了一遍,力道比剛才重,鐵皮發出空蕩蕩的迴響,在窄巷裡彈了一下,撞到對面的牆上,又彈回來。
老孫從巷口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工具箱,他蹲在捲簾門旁邊,看了看門鎖,不是普通的掛鎖,是捲簾門自帶的鎖芯,嵌在門體裡面,他用一根細鋼針探進去,手腕輕輕轉動,鎖芯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嗒,捲簾門嘩啦嘩啦升上去了。
酒吧裡面比外面暗得多。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吧檯上方的紅色燈還亮著,把整個屋子照成一種曖昧的暗紅色,桌椅歪歪扭扭地擺著,和昨天一樣。
菸灰缸里的菸蒂還是堆成小山,空氣里的煙味比昨天更重了,像很久沒有通過風。
但錢坤不在。
吧檯後面,庫房的門開著。
方硯走進去。
啤酒桶和飲料箱堆到天花板,中間只留出一條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的過道,頭頂的燈泡沒有開,只有吧檯那盞紅燈的光從門口照進來,在過道里投下一道窄窄的紅色。
他的目光落在庫房最深處,那裡有一塊水泥地板的顏色和周圍不一樣,周圍是灰黑色,長著暗綠色的霉斑,只有這一塊——大約四十厘米見方——顏色是淺灰色的,比周圍淡兩個色號。
新水泥。
方硯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塊水泥的邊緣。
邊緣和舊水泥之間有縫隙,很細。
他站起來,目光從水泥地面上移到旁邊的啤酒桶上,桶身上落著一層灰,但桶底邊緣有一圈被拖動的痕跡——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新鮮的痕跡。
老孫從他身後走進來,蹲在那塊水泥地前面,他用手指敲了敲水泥表面,聲音和敲周圍舊水泥不一樣——周圍的聲音是悶的,這一塊的聲音有一點空,他抬起頭。
「底下是空的。」
方硯站在庫房裡,紅色的燈光從門口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那塊新水泥上,影子一動不動。
「把這塊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