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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校服

2026-09-21 23:47:34 作者: 九點日出

  方硯從17號走出來,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里的聲控燈在他頭頂亮著,昏黃的光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成瘦長的一條,趙小棠的手機還放在桌子上,屏幕朝上,他剛才翻過通話記錄,最後一通來電是一個陌生號碼,時長三分十二秒,他把那個號碼拍下來發給了小楊。

  手機震了,小楊發來一條語音。

  「方隊,那個號碼我查了,站後巷北邊那台公共電話亭,錢坤之前用過,通話時間今晚八點四十一分到八點四十四分,三分十二秒。」

  方硯撥通老魏的電話。

  「趙小棠沒帶手機,沒帶鑰匙,錢坤約她出去了,我去紡織廠,你查電話亭周邊的目擊者。」

  「兵分兩路。」

  方硯掛斷電話,拉開車門,車子穿過涵洞,紡織廠的鐵柵欄門出現在車燈里,鎖被人撬開了,掛鎖歪在一邊,他推開門,手電筒的光在廠區里切開一條通道,主廠房的門開著,裡面很暗。

  他走進去,手電筒的光掃過一排一排紡織機,掃過工具箱,掃過那堆布料,工具間的門也開著,布料堆被翻動過,塑料布掀翻在一邊,露出底下空空的縫隙——趙小雨躺了五年的那個位置。

  縫隙里扔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和趙小棠之前在支隊拿出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方硯蹲下來,撿起信封,裡面是空的,她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了。

  他站起來,手電筒的光掃過工具間的牆壁,掃過窗戶,窗戶開著,窗台邊沿有一塊新鮮的擦痕,窗台外側的灰塵上有一個腳印,工裝靴的,波浪形紋路,邊緣清晰,鞋底紋路里嵌著的泥土還沒有干透。

  他翻出窗戶,落在後院雜草叢裡,草莖倒伏了一大片,從中間被踩過去,形成一條通往圍牆方向的小徑,小徑盡頭是圍牆的豁口。

  他鑽過豁口,外面是一條窄巷。

  牆根底下扔著一根麻繩,和錢坤宿舍里那根一樣的紋路,繩體上有一截被磨得發亮,繩子上沒有血跡,方硯蹲下來,沒有碰那根繩子,撥通老孫的電話。

  「紡織廠後院圍牆豁口外面的窄巷裡,有一根麻繩,你過來取一下。」

  老孫應了一聲。

  方硯站起來,手電筒的光沿著窄巷往前照,窄巷盡頭是一條橫街,街對面,一扇綠色鐵門虛掩著,和趙小棠之前去的那扇一模一樣。

  

  他推開門,院子裡雜草被踩倒了一大片,水泥地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跡,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平房門口,平房的門開著,裡面很暗。

  他走進去,手電筒的光掃過鐵架床,掃過紙箱,紙箱全部被翻動過,舊衣服散落一地,校服外套攤開在地上,衣領內側的字跡在光柱里顯得很暗——趙小雨。

  床底下,一個鐵盒子被拖出來,蓋子打開著,空的。

  方硯蹲下來,把鐵盒子翻過來,盒子底部刻著一行字,用尖銳的東西劃的,筆畫歪歪扭扭。

  「小雨,姐姐找到了。」

  他把鐵盒子放回原處,站起來,手電筒的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沒有趙小棠。

  他走出平房,走過院子,走出綠色鐵門,手機響了,老魏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方隊,電話亭周邊問過了,有個賣烤紅薯的老頭,八點四十左右看見一個女的從站後巷方向走過來,接了電話,接完之後往北走了,穿深綠色外套。」

  趙小棠,就是她。

  「錢坤的身份證在火車站售票窗口刷了,買了去外省的票,還有三十分鐘發車,監控拍到他了,一個人,脖子上貼著一塊紗布。」

  「他去火車站?趙小棠呢?」

  「沒跟他在一起。」

  方硯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錢坤約趙小棠來了紡織廠,然後自己去了火車站,中間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老魏,你去火車站把錢坤控住,我繼續找。」

  掛斷電話,他沿著窄巷往回走,手電筒的光在地面上慢慢移動,窄巷的水泥地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手電筒照上去反著很暗的光,他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還沒完全乾。

  血。

  血跡不止這一處,他往後退了幾步,重新觀察地面,血跡從豁口延伸出來,沿著窄巷往北,一滴一滴,間隔越來越長,不是滴落的——是從一個移動的物體上淌下來的。


  他順著血跡往北走,血跡在窄巷盡頭拐了個彎,沒有往橫街方向去,而是拐進了另一條更窄的巷子,這條巷子他之前沒有注意到,被兩堵牆夾著,寬度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血跡在巷子口消失了,但巷子深處的地面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跡,灰塵被蹭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拖拽痕跡一直延伸到巷子盡頭。

  巷子盡頭是煤場。

  方硯來過這裡,紡織廠的堆煤場,鍋爐房旁邊,長滿了雜草,拖拽痕跡穿過雜草,往煤場深處延伸。

  他跟著痕跡往前走,手電筒的光掃過地面,雜草被壓倒了,形成一條清晰的小徑,小徑盡頭是煤場北邊的圍牆,圍牆根下有一座廢棄的水塔。

  紅磚砌的,外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塔底的鐵門虛掩著,門把手上有一塊乾淨的痕跡——被人握過。

  方硯推開門,手電筒的光在水塔底部切開一條通道。

  水塔裡面是空的,蓄水池早就幹了,池底積著一層灰,灰塵上有一道新鮮的拖拽痕跡,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池底中央,他的光順著痕跡往前移。

  趙小棠躺在池底。

  她蜷縮著,像睡著了,穿著一件校服,白色上衣,藍色褲子,趙小雨的校服。

  一隻手壓在身體底下,另一隻手伸出來,手指微微蜷著,手腕上那兩根黑色皮筋還在,並排挨著,脖子前面有一道勒痕,很寬,邊緣不整齊,麻繩的紋路印在皮膚上,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方硯蹲下來,手指按在她頸部側面,皮膚是涼的,脈搏沒有了。

  他跪在那裡,手還按在她頸側。

  手電筒的光照在她伸出來的那隻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斷了,無名指的指甲從中間橫斷,斷口裡嵌著一絲藍色纖維——工裝的顏色。

  她抓了兇手,和五年前趙小雨一樣,但只有一下,除了這一下,她的身上沒有其他抵抗傷。

  方硯把光移到她壓在身體底下的那隻手,那隻手攥著一樣東西,從指縫裡露出一角。

  一張照片。

  他輕輕把她的手從身體下面移出來,把照片取出來,照片被她攥得太緊,相紙起了皺,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他展開。

  照片上,趙小雨站在紡織廠門口,穿著校服,書包背在左邊肩膀上,陽光從樹葉縫隙里照下來,在她臉上落了幾塊光斑,照片背面有字,原子筆寫的,筆畫很輕。

  「小雨,姐姐來了。」

  方硯把照片翻過來,正面是趙小雨五年前的臉,背面是趙小棠的字,姐妹兩個疊在同一張相紙上。

  他把照片裝進證物袋,手電筒的光繼續掃過池底,趙小棠身邊沒有別的東西,她只帶了那張照片。

  方硯站起來,水塔外面傳來腳步聲,老孫提著工具箱走進來,蹲在趙小棠旁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很久,然後打開箱子,取出比例尺和相機。

  方硯走出水塔,煤場上的夜風帶著煤灰的氣味,吹在臉上有一點刺,他撥通秦嵐的電話。

  「趙小棠找到了,紡織廠煤場北邊水塔底下,你來吧。」

  他掛斷電話,站在水塔外面,趙小棠約錢坤來紡織廠,錢坤扼死了她。

  方硯走回窄巷,走回橫街,走回那扇綠色鐵門,他重新走進平房,手電筒的光掃過鐵架床,掃過紙箱,掃過散落一地的舊衣服,校服外套攤開在地上,他的光停在校服上。

  趙小棠把趙小雨的校服從站後巷17號帶到了這裡,她為什麼要帶著校服?

  他蹲下來,拿起校服,衣領內側的字跡在光柱里顯得很暗——趙小雨,校服的布料很薄,洗過很多次,邊緣磨出了毛邊,他把校服展開,手電筒的光一寸一寸照過去。

  校服內側,靠近下擺的位置,縫著一個暗袋,針腳歪歪扭扭,是用手縫上去的,線的顏色和校服略有不同,方硯用手指捏了捏暗袋,裡面有一塊硬硬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他把暗袋的縫線拆開。

  裡面是一張紙條,折了很多次,摺痕已經磨破了,上面只有一行字,原子筆寫的,筆畫很用力,把紙都劃出了凹痕。

  「證據在我身上。」

  方硯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趙小棠的字。

  他站起來,攥著紙條走回水塔。

  秦嵐已經到了,蹲在趙小棠旁邊,手套已經戴好了,老孫正在拍池底最後幾張照片,閃光燈把水塔內部照得一陣一陣發白。


  方硯蹲下來。

  「秦嵐,她身上有沒有——」

  秦嵐的手正在檢查趙小棠的校服,她的手指在校服外側一寸一寸地摸過去,摸到腰部的時候,停住了。

  「有東西。」

  她把校服撩起來,趙小棠的腰間,纏著一圈保鮮膜,纏得很緊,貼著她的皮膚,秦嵐用鑷子小心地挑起保鮮膜的邊緣,一層一層揭開。

  最裡面,貼著她左側肋骨的位置,是一張SD卡。

  老式的,金手指上有輕微的磨損痕跡,側面貼著一小塊白色標籤,標籤上用原子筆寫著一個日期——五年前的日期,SD卡下面壓著另一張紙條,被汗水浸濕了,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上面是一行字,原子筆寫的,筆畫很輕。

  「小雨,姐姐找到了。」

  方硯把SD卡和紙條裝進證物袋,站起來。

  她把紙條縫在校服暗袋裡,告訴他會去哪裡找,把SD卡纏在自己腰間,貼著肋骨,她穿著這件校服去找錢坤,錢坤扼住她的脖子,她把校服穿在身上,證據緊貼著她的心跳,他到死都沒有發現。

  車子衝進夜色,穿過涵洞,往支隊方向飛馳。

  支隊三樓,小楊已經在技偵室等著了,方硯把證物袋放在桌上,小楊戴上手套,取出SD卡,插進讀卡器,電腦屏幕上彈出一個文件夾,裡面只有一個視頻文件,沒有文件名,只有一串數字,創建時間是五年前。

  小楊雙擊文件,播放器打開了。

  畫面很暗,鏡頭明顯是被藏在一個固定的位置——從高度和角度看,像是放在某個架子上,拍攝者不在畫面里。

  房間裡亮著一盞日光燈,燈光發青,靠牆放著一張鐵架床,床板上鋪著硬紙板,床邊站著一個男人,背對鏡頭,穿著深色的衣服,身形壯實,脖子短粗,鏡頭拍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和後腦勺。

  他面前站著趙小雨。

  穿著校服,白色上衣,藍色褲子,她的背貼著牆,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攥著校服的下擺,攥得指節發白。

  男人的聲音從畫面外傳進來,很啞。

  「把校服脫了。」

  趙小雨沒有動,她的嘴唇在發抖。

  男人的手伸進畫面,抓住了她的校服領口,趙小雨往後退,但背後是牆,她抬起兩隻手去掰那隻手,指甲在那隻手的手背上抓出了幾道血痕。

  男人猛地拽了一把,校服領口被扯開了。

  趙小雨開始掙扎,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兩隻手去打那個男人的臉,去抓他的脖子,她的嘴張著,像在喊叫,但視頻里沒有聲音。

  男人把她壓在了床上,鏡頭只能拍到他的後背和趙小雨露出來的半張臉,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張著,額頭上青筋暴起來,她還在掙扎。

  然後男人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視頻在這裡停了,畫面定格在趙小雨那半張臉上,眼睛睜著,看著鏡頭的方向。

  小楊把播放器關掉,技偵室里安靜了很久,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著。

  「後面還有一段。」

  他把進度條往後拖,畫面重新亮起來,同一個房間,但時間明顯不同了,日光燈還亮著,但光線里多了從窗戶透進來的日光,已經是白天了。

  鏡頭被人從藏匿的位置取了出來,正在移動,拍視頻的人拿著鏡頭,走向房間角落,那裡堆著幾卷布料,鏡頭往下移,照進布料堆的縫隙里。

  趙小雨蜷縮在縫隙中,像睡著了一樣,校服被重新穿好了,領口拉正了,下擺拉平了,臉上的血跡被擦過了,擦得不太乾淨,額頭上還留著一道淡紅色的印子,頭髮被整理過了,散開鋪在布料上。

  一隻手伸進畫面,碰了碰趙小雨的頭髮,那隻手的手背上有三道抓痕,暗紅色的,結了痂。

  視頻在這裡結束。

  方硯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陵港的夜色。

  「視頻是錢坤自己拍的,他把鏡頭藏在房間裡,拍下了整個過程。」

  小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固定機位,從頭到尾沒有人出現在鏡頭裡,但視頻文件的創建時間和SD卡標籤上的日期一致,都是五年前。」

  方硯的手按在窗台上。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把過程拍下來了,趙小棠用了五年時間,找到了這張卡,她把它貼著自己的肋骨,纏著保鮮膜,她穿著這件校服去找錢坤,他到死都沒發現。」


  老孫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證物袋,袋子裡是那根麻繩。

  「繩子上的DNA比對結果出來了,錢坤的,磨損部位的皮屑組織和錢坤手上的繭子磨損痕跡完全吻合,這根繩子他用了很久。」

  方硯接過證物袋,麻繩在塑膠袋裡盤成一圈一圈的,繩體上那一截磨得發亮的位置,在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

  「五年前他用的也是這根繩子,趙小雨脖子上的勒痕紋路,和這根繩子完全一致,他用同一根繩子,扼死了姐妹兩個。」

  方硯把證物袋放回桌上。

  老魏的電話打進來了。

  「方隊,錢坤在火車站抓住了,列車發車前五分鐘,鐵路公安在第五節車廂把他按住了,我們的人正在把他押回支隊。」

  「我等著。」

  方硯掛斷電話,站在技偵室里,窗外,陵港的天還是黑的,但東邊樓群的縫隙里已經有了一線很淡的灰白,他把趙小棠縫在校服暗袋裡的那張紙條從證物袋裡取出來,放在桌上,展平。

  「證據在我身上。」

  她把紙條縫在校服里,把SD卡貼在自己肋骨上,她知道錢坤會搜她的住處,會翻她的鐵盒子,會把綠色鐵門裡的紙箱翻個底朝天。

  所以她把證據帶在身上,貼著自己的心跳,走進紡織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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