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嵐把兩具屍體帶回支隊,當天下午就出了初步屍檢報告。
我是在方硯的辦公室看到那份報告的。
他坐在桌子後面,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面前攤著秦嵐剛送來的文件夾。
老孫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用絨布擦著相機鏡頭,一圈一圈,擦得很慢,小楊抱著筆記本電腦窩在角落,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黑框眼鏡上。
方硯把文件夾推過來,「死者身份確認了,陳遠,二十五歲,吳莉,二十三歲,情侶,三個月前從老家來陵港打工,在電子廠做流水線,三個月前失蹤。」
我看著報告上的照片。
陳遠和吳莉,並排貼在文件左上角。
陳遠長相普通,眉毛很濃,嘴角微微往下抿,像不太愛笑的人,吳莉扎著馬尾,圓臉,眼睛彎彎的,證件照都能看出她愛笑。
「怎麼確認的?」
「失蹤人口資料庫,三個月前,電子廠的工頭報的案,說兩個人前一天還正常上班,第二天就沒來,工頭打電話不接,去出租屋找,門鎖著,東西都在。」
方硯翻了一頁,「派出所去看了,門沒有撬痕,屋內沒有打鬥痕跡,當時按失蹤人口登記了,一直沒有線索,直到今天。」
老孫把鏡頭布疊好放進口袋,「三個月,他們一直在那個箱子裡?」
「不是。」秦嵐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
她剛脫了白大褂,搭在手臂上,走進來的時候帶進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頭髮別在耳後,露出一對銀色的小耳釘,她在桌邊坐下來,把報告翻到第三頁。
「胃內容物,兩個人的胃裡都有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殘留,成分一致——牛肉、毛肚、蝦滑、金針菇,火鍋,他們死前三個小時左右,一起吃了一頓火鍋。」
火鍋。
三個月前失蹤,兩周前死亡,中間這兩個多月,他們去了哪裡?
秦嵐繼續往下說,「兩個人的身上都有捆綁痕跡,手腕,腳踝,有繩索反覆捆勒留下的皮下淤血,不是一次捆的——舊的淤血疊著新的,時間跨度很長,他們被囚禁了。」
「多長時間?」
「從淤血的陳舊程度判斷,至少兩個月。」
兩個月。
他們被捆了兩個月,每天被捆著,解開,再捆上,手腕和腳踝上的淤血一層疊一層,舊的還沒消,新的又蓋上去。
方硯把報告放下,「死因呢?」
「陳遠,機械性窒息,頸部有勒痕,寬度零點六厘米,與細繩狀物吻合,勒痕走向從前往後,兇手大概率是右撇子,從身後下的手,」秦嵐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吳莉——死因不一樣,她是被捂死的,口鼻部有皮下淤血,上唇內側有牙齒咬傷的痕跡,有人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她掙扎的時候咬到了自己的嘴唇。」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不同死法。」方硯說。
「對,陳遠是被勒死的,吳莉是被捂死的,但兩個人的死亡時間幾乎一致,相差不超過一小時。」
「兇手先勒死了陳遠,再捂死了吳莉。」
「或者同時。」秦嵐把報告翻回去,「陳遠被勒的時候,吳莉可能就在旁邊,她掙扎,被人捂住口鼻,兩個人在同一個房間裡,同時被殺。」
我站在窗邊,聽著他們一句一句把這兩個人的最後時刻拼出來。
三個月前,陳遠和吳莉從老家來陵港,在電子廠找了工作,然後他們失蹤了,工頭報案,警察去出租屋看過,門鎖著,東西都在,他們那時候已經被關起來了,手腳被捆著,每天被解開,再捆上,兩個月。
然後有一天,他們被帶去吃了一頓火鍋,牛肉,毛肚,蝦滑,金針菇,收據上印著:油碟,三份,啤酒,三瓶。
三個人。
吃完三個小時之後,一個人勒死了陳遠,另一個人捂死了吳莉,或者同一個人,先勒死一個,再捂死另一個,然後把他們的屍體放了兩三天,等屍僵緩解,面對面塞進一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拖到橋洞底下,塞進橋墩中間。
方硯把秦嵐的報告合上,「火鍋店,查陵港所有的火鍋店,兩周前有沒有見過這兩個人。」
小楊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兩周前的話,監控可能已經覆蓋了。」
「不查監控,拿著照片去問,火鍋店老闆對客人有印象,尤其是三個人的桌子。」
「三個人?」
「三個人,兩個被囚禁了兩個月的人,不可能自己走去吃火鍋,有人帶他們去的,那個人和他們坐同一張桌子,點了同樣的鍋底,同樣的菜,他們吃了同一頓飯。」
老魏接過照片,帶著兩個年輕刑警出了門。
我把手機掏出來,打開直播後台。
昨晚橋洞直播的錄播彈幕還在漲,評論區疊了好幾千條,拇指劃了一下。
【所以那個行李箱裡真的是屍體???】
【警方通報還沒出,但看主播的反應應該是了】
【兩個人,被塞進一個行李箱……我想想就難受】
【他們是誰啊?有人認識嗎?】
【主播每次都能找到這種東西,我真的服了】
【柯南體質不是說著玩的】
【話說主播今天還播嗎?想看後續】
【別催,主播肯定在配合警方調查】
【對了,那個火鍋收據是怎麼回事?三個人吃火鍋,兩個死了,第三個人是誰?】
【細思極恐】
【該不會是第三個人請他們吃的最後一頓飯吧】
【別說了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我把評論關掉,彈幕里的人猜得七七八八,但沒有人知道真相,因為真相還在拼。
從支隊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我沒有直接回出租屋,先去了一趟醫院。
奶奶住在骨科病房,三樓,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推開門的時候,她正坐在床上疊病號服,疊好了展開,展開了又疊,同病房的老太太今天沒放戲曲,換成了一檔電視購物,主持人正在推銷一款按摩儀,聲音又尖又亮。
「奶奶。」
她抬起頭,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那雙眼睛在灰白的頭髮和滿臉的皺紋中間,是唯一沒有變老的東西。
「念念來了。」她把疊好的病號服放在枕頭旁邊,用手掌壓了壓,「今天沒直播?」
「播了,凌晨播的。」
「凌晨?」她的眉頭皺起來,「凌晨不睡覺,跑出去直播,身體要壞的。」
「睡不著。」
奶奶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她拍了拍床沿,讓我坐下,我坐下來,她的手從病號服上移過來,放在我的手背上,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有一道一道洗不掉的黑線,指腹上的繭子硌著我的皮膚。
「又發現了?」她問。
「嗯。」
「幾個人?」
「兩個,一男一女,情侶。」
奶奶的手在我的手背上停住了,她看著窗外,天已經黑了,窗戶玻璃上映著病房裡的燈光,把她的臉照成一種暖暖的黃色。
「年輕吧?」
「跟我差不多大。」
她沒有再問,手從我的手背上移開,放回病號服上,繼續疊,疊好了,展開,又疊,電視購物還在播,主持人說這款按摩儀原價一千九百九十九,今天只要九百九十九,還送一對護膝。
「奶奶,手術排到什麼時候了?」
「下周三。」她把病號服的領口翻過來,壓平,「醫生說術前檢查都做完了,就等排期。」
「怕不怕?」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她把病號服疊好,放在枕頭旁邊,用手掌壓了壓。
「不怕,奶奶活了七十一年,什麼沒見過,」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紙皮漲了兩毛,「就是有點想你爸。」
我沒有說話。
「你爸小時候,摔一跤都要哭半天,膝蓋上破塊皮,能哭一整個下午。」她的手放在病號服上,沒有再疊,「後來長大了,不哭了,在熱電廠上班,手上燙了這麼大一個泡,回家一聲不吭,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
病房裡的電視購物播完了,換成了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女聲輕輕的,唱什麼聽不太清。
「你爸要是還在,今年該五十三了。」
奶奶的手從病號服上移開,放在膝蓋上,膝蓋腫著,隔著病號服都能看出變形,她低著頭,灰白的頭髮用黑色髮夾別在耳後,燈光照在她後背上,把她彎著的影子投在床單上,縮成很小的一團。
我沒有接話,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奶奶,我明天再來看你。」
「不用天天來,你忙你的。」她把病號服拿起來,又疊了一遍,「網上那些人,現在都說你好,奶奶看了高興。」
走出病房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已經調暗了,護士站的小夜燈亮著,值班護士低著頭在寫東西,筆尖划過紙面,沙沙響。
走到電梯口,手機震了。
方硯的消息:「火鍋店找到了,火車站後面,叫『老灶房』,老闆認出照片了。」
我回了一個字:「好。」
電梯到了,門打開,裡面空無一人,我走進去,按了一樓,電梯往下走的時候,鏡面牆上映著我的臉,黑眼圈,頭髮扎著,黑色皮筋纏了三圈,手腕上也有一根,和趙小棠那根一模一樣。
電梯門開了,一樓大廳空蕩蕩的,掛號窗口關了,只有急診那邊的燈還亮著,我走出醫院大門,外面的熱浪撲面而來。
陵港的夜是灰藍色的,路燈把地面照成橘黃色,飛蟲圍著燈泡轉,我站在醫院門口,撥了方硯的電話。
「火鍋店老闆怎麼說?」
「記得很清楚,三個人,兩男一女,女的和其中一個男的是照片上這兩個人,另外一個男的——和死者長得一模一樣。」
「雙胞胎?」
「對,老闆說三個人有說有笑,還點了啤酒,他以為是朋友聚會,吃完之後,那個跟死者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先走了,大概隔了一個小時,照片上這兩個人才離開。」
「之後呢?」
「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他們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醫院門口,橘黃色的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那個人是誰?」
「陳遠的雙胞胎弟弟,叫陳進。」方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是敲鍵盤的聲音。
「小楊查到了,比陳遠晚出生七分鐘,父母早年離異,兩兄弟分開撫養,陳遠跟父親留在老家,陳進被母親帶去了外地,他養父母對他不好,常年家暴,十六歲從養父母家跑出來,去找親生父親。
「找到了,但親生父親已經再婚,有了新的孩子,把所有愛都給了留在身邊的陳遠。」
「後來呢?」
「後來他走了,之後幾年,在不同的城市打工,沒有固定住所,三個月前——」方硯停了一下,「三個月前,他來了陵港。」
我掛了電話,站在醫院門口,飛蟲還在圍著路燈轉,翅膀撲在燈罩上,發出很細很輕的啪嗒聲。
三個月前,陳進來了陵港,他找到了陳遠,陳遠請他吃飯,吳莉做的菜。
紅燒肉,炒青菜,番茄蛋湯。
三個人,坐在一張小桌子上,吃了很久。
然後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
只知道三個月後,陳遠和吳莉被塞進了一個行李箱,面對面,額頭抵著額頭。
胃裡是火鍋,牛肉,毛肚,蝦滑,金針菇,油碟三份,啤酒三瓶。
三個人吃了最後一頓飯。
彈幕里後來有人發了一條:
【他們到死都在一起,連死了都是】
我把手機收起來,往出租屋的方向走,經過醫院門口的花壇時,看見一隻橘貓蹲在台階上,不是福來巷那隻,這隻更瘦,毛色更雜,它看見我,沒有跑,也沒有叫,只是蹲在那裡,尾巴垂下來,尖兒彎成一個小勾。
我蹲下來,和它對視了一會兒。
「你也是一個人嗎?」我問。
它的耳朵動了一下,但它沒有回答,它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跳下台階,走進花壇深處,尾巴豎著,尖兒彎成一個小勾,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起來,繼續走。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一聲。
【今日拾取次數剩餘1次】
【紫色光團拾取已完成】
【拾取時間:05:23】
【獎勵金額:50000元】
五萬。
紫色是五萬,紅色是三萬,橙色是一萬五,藍色是兩千,綠色是五百。
五萬,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