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安縣。」
只有三個字。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桐安縣,陵港往西,山區,距這裡一百七十公里。
趙小棠的老家。
我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著。
第二天,系統的聲音響了。
【冷卻時間已過】
【今日可拾取次數:2次】
【新區域掃描已刷新——桐安縣】
【距離宿主當前位置:170公里】
【光團存在時間剩餘:71小時59分】
桐安縣,我打開手機地圖,陵港往西,山區方向。
光團位置在桐安縣下面的一個村子裡——青竹村,後山竹林,橙色。
我盯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標記,然後關掉手機。
第八天早上,我去醫院,奶奶已經能扶著床沿站起來了,陳姐在旁邊虛虛地攙著,沒有用力,奶奶的手抓著床欄,指節發白,膝蓋在病號服底下微微打顫,她站了大概十秒,然後慢慢坐回去。
「奶奶,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去哪兒?」
「桐安縣,不遠,大巴三個小時。」
她看著我,那雙眼睛在灰白的頭髮和滿臉的皺紋中間,亮著的,她沒有問去幹什麼,只是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塑膠袋,紅色塑膠袋,超市的那種,疊得方方正正,打開,裡面是幾個煮雞蛋,還溫著。
「小陳幫我買的,食堂早上有煮雞蛋,我讓她多買了幾個。」她把塑膠袋塞進我手裡,「路上吃。」
雞蛋用報紙包著,報紙上的字被熱氣洇濕了,模模糊糊的,食堂的煮雞蛋,一塊錢一個。
「奶奶,等你出院,我來接你。」
「好。」聲音很平。
她把我的手握了一下,然後鬆開,把手縮回被子底下。
走出病房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已經全亮了,護士站的呼叫鈴一聲一聲響著,劉奶奶站在病房門口,拄著拐杖,看見我出來,往旁邊讓了讓。
「姑娘,你奶奶有我呢,有小陳呢,放心去。」
我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大巴車上,我把奶奶給的煮雞蛋剝開,蛋白上印著報紙的鉛字,模模糊糊的,像雨水衝過的標語,我把那一片撕下來,放在膝蓋上,把雞蛋吃了。
前排有人在看視頻。
聲音外放著,一個女聲正在解說,語速很快,帶著那種營銷號特有的誇張調子——「一個月連破三起命案,每次都能精準出現在案發現場,這位女主播到底是柯南附體,還是另有隱情?」
我剝雞蛋的手停住了。
那聲音繼續響著:
「據悉,這位網名『念念』的女主播原本是一名財經專業的應屆畢業生,因找工作不順轉而投身直播行業,短短一個月內,她在直播過程中先後發現三起命案的關鍵線索,協助警方破獲多起重大刑事案件。
有網友質疑,普通人怎麼可能次次都遇上屍體?也有網友力挺,說她只是運氣不好,但確實幫了大忙,那麼你怎麼看呢?歡迎在評論區留言。」
視頻播完了,前排的人把手機收起來,車廂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又響起另一段視頻的聲音。
我把剩下的雞蛋塞進嘴裡,擦了擦手,打開手機,搜索自己的直播ID。
頭條跳出來。
「陵港『屍體女主播』一月內連破三案,是柯南附體還是另有隱情?」
評論區疊了上萬條。
最上面幾條點讚很高。
【這女的絕對有問題,哪有那麼巧的事,建議警察好好查查她】
【樓上酸雞,人家幫忙破案還有錯了?你沒看警方通報嗎?證據鏈都是完整的,兇手也認罪了】
【破案是警察的事,她一個主播天天往案發現場跑,正常嗎?正常人誰天天發現屍體】
【我看了她直播回放,發現屍體的時候太冷靜了,還在旁邊講故事,這不是第一次見屍體的人能幹出來的事】
【冷靜也有罪?人家膽子大不行?你膽子小還怪別人膽子大?】
【反正我覺得不對勁,蹲一個後續】
【同蹲】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她每次直播的地方都是廢棄碼頭、廢棄紡織廠這種正常人不會去的地方,她去那兒幹嘛?】
【戶外探險博主不去這些地方去哪兒?去你家客廳嗎?】
【笑死,槓精真多】
【說句公道話,不管她是不是運氣好,三個案子都破了是事實,被害人家屬等到真相了,兇手伏法了,這就夠了】
【樓上+1,管她柯南還是運氣,能破案就是本事】
【我關注她了,坐等第四個案子】
【你們也太好騙了,這種明顯是炒作,背後肯定有團隊】
【有團隊的話,團隊圖什麼?圖她每次直播完被警察帶走做筆錄?】
後面還有幾千條,我沒有繼續往下翻。
車窗外,陵港市漸行漸遠,老城區的樓房在晨霧裡變成一片模糊的灰色,福來巷在那片灰色里,我看不見。
手機震了,方硯的消息。
「到了發個定位,桐安縣局那邊我打過招呼了,有發現直接聯繫他們,或者發給我,我轉過去。」
我回了一個字:「好。」
車窗外,山開始多起來,一個隧道接一個隧道,車廂里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奶奶給的那張報紙碎片還放在膝蓋上,我低頭看了一眼,鉛字印在蛋白上,只剩兩個字——「平安」。
大巴駛出最後一個隧道的時候,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那兩個字上。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腿上,手機支架從側袋裡抽出來。
車窗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灰,陽光照在上面,把外面的樓房和樹都照成一種模糊的金色,我把手指按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塊乾淨的扇形,扇形的邊緣沾著灰,中間透出去,能看到收費站的紅綠燈在閃。
車上有十來個人,稀稀拉拉地坐著,前排是一對情侶,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睡著了,男的戴著耳機看手機,過道對面是個中年男人,懷裡抱著一個編織袋,袋口用尼龍繩扎著,裡面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裝了什麼,後排沒人。
我打開鯨魚直播。
標題想了三秒——「去山裡,隨便走走。」
開播。
畫面亮起來,右下角在線人數從零跳到三,跳到七,跳到十五,這個點不是直播的時候,但有些人醒著。
彈幕開始彈。
【主播這個點開播???】
【通宵黨狂喜】
【這是在哪兒啊,車上?】
【主播你要去哪兒?】
「去桐安縣。」我把鏡頭轉過來,對著車窗外面。
收費站的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大巴減速,杆子抬起來,車子重新加速,駛上了省道。
【桐安縣?沒聽過】
【山裡頭吧,地圖上要放大好幾級才能看到】
【主播換地圖了!】
【這次去幹嘛,爬山嗎?】
【前排提醒,主播每次說「隨便走走」都能走出事來】
【柯南體質不是說著玩的】
【話說主播,上次那個行李箱的案子結了嗎?我看新聞說兇手抓到了】
「結了。」我說。
彈幕安靜了一瞬。
【真的是雙胞胎弟弟?】
【我看了新聞,三個人吃了最後一頓火鍋】
【別說了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主播你當時發現那個行李箱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我看著彈幕一條一條刷過去,沒有立刻回答。
車窗外面,省道兩邊的樓房漸漸少了,變成了農田,農田又漸漸變成了山坡,陽光從玻璃上那小塊扇形里照進來,落在我的手背上。
「很難聞。」我說。
彈幕停了一下。
【什麼很難聞】
【屍體嗎?】
「對,但更難聞的是火鍋的味道。」
【火鍋?】
【行李箱裡有火鍋味?】
「收據,壓在衣服口袋裡,鴛鴦鍋底,三份油碟,三瓶啤酒,牛肉,毛肚,蝦滑,金針菇。」我把這些詞一個一個說出來,像在念一份菜單,「他們死之前三個小時,吃了一頓火鍋,三個人。」
彈幕很久沒有動靜。
然後彈幕彈出來。
【三個人吃了最後一頓飯】
【兩個被塞進了行李箱】
【第三個是被留下的那個人】
我沒有再往下說。
車窗外面,山開始多起來,省道沿著山腳蜿蜒,一邊是陡坡,一邊是河谷,河水很淺,露出河床上大大小小的石頭,被太陽曬成灰白色。
彈幕開始刷別的。
【主播你這次去桐安縣,是去探險還是去散心】
【桐安縣有什麼好玩的嗎?】
「不知道,到了再看。」
【主播你每次都這麼說】
【然後每次都能發現東西】
【話說有沒有人注意到,主播每次去的地方,都是那種廢棄的、沒人去的地方】
【戶外探險不去這些地方去哪兒】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好像知道哪裡會有東西】
【別陰謀論了,主播就是運氣不好】
【運氣不好能連續三次?】
【那你說她怎麼知道的,她有超能力嗎?】
【我只是覺得不對勁,沒說她有超能力】
【行了行了,看直播就看直播,別整得跟破案似的】
彈幕刷得很快,我還沒來得及插話,一條私信彈了出來。
灰色頭像。
「青竹村。」
只有三個字。
我盯著這三個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一瞬,然後把私信劃掉了,沒有回覆。
彈幕還在刷,有人問我今天怎麼不說話,有人問我奶奶身體好點了沒,有人問桐安縣有沒有什麼傳說,我挑著回了幾句,把鏡頭轉到車窗外,讓觀眾看山,山一座接一座,隧道一個接一個,車廂里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慢慢漲到了六千多。
有人開始刷禮物,小星星和小心心在屏幕上一閃一閃的。
一個叫「山里人」的ID刷了一輛大巴車,附言:【主播坐大巴,我也刷個大巴】
彈幕笑成一片。
【這禮物應景】
【主播你到桐安縣記得開播,我們蹲】
【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1】
「好,到了先找住的地方,安頓下來就開播。」
【主播你住哪兒,民宿嗎?】
「應該是,縣城邊上有個農家院,網上看到的。」
【農家院好啊,便宜】
【注意鎖門】
【樓上別嚇主播】
【山里晚上很黑的】
「我不怕黑。」我說。
彈幕又刷了一波【膽子大】【不愧是柯南女主】
我笑了一下,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
「今天先播到這兒,快到了,下車再開。」
彈幕最後刷了一波【等你】【注意安全】【到了報平安】
我關掉直播,在線人數最後停在七千二。
打賞金額沒看,系統會自己算。
大巴駛出最後一個隧道的時候,陽光猛地灌進來,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車窗外,桐安縣城的輪廓從山谷里浮出來——不高,灰撲撲的,沿著一條河排開,河灘上曬著一些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車子在客運站門口停下來,我背著包下了車,站在客運站門口的水泥地上,陽光兜頭照下來,比陵港涼快,風裡有股青草和泥土的味兒,混著河水的腥氣。
手機震了。
方硯的消息:「到了?」
我拍了張客運站的照片發過去,「到了。」
「桐安縣局那邊我打過招呼了,有發現直接聯繫他們,或者發給我,我轉過去。」
「好。」
我把手機收起來,站在客運站門口,看著這個陌生的縣城。
三輪車停在路邊,司機靠在車座上打瞌睡,對面是一家早餐鋪,蒸籠冒著白氣,老闆娘正在掀蓋子,包子香味飄過來,一隻黃狗趴在早餐鋪門口的台階上,尾巴一下一下拍著地面。
我打開手機地圖,搜了一下之前看好的那家農家院。
在縣城北邊,靠近山腳,離客運站大概三公里,叫了輛三輪車,把地址給司機看,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黑紅,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那地方偏,姑娘你一個人去?」
「嗯。」
他沒再說什麼,發動了車子。
三輪車突突突地穿過縣城,街道不寬,兩邊是三四層的老樓,一樓全是門面房——糧油店、理髮店、五金店、修鞋攤。
和陵港的老城區很像,但更舊,更安靜,有戶人家在門口曬被子,拍打被面的聲音悶悶的,一個小孩蹲在路邊吃冰棍,冰棍化了,滴在地上,他伸出舌頭去接。
車子拐進一條土路,兩邊的房子矮下來,從樓房變成平房,從平房變成圍牆,圍牆盡頭是一扇鐵皮門,門牌上寫著「青竹農家院」。
鐵皮門半開著,裡面是個院子,種著幾棵柿子樹,柿子還青著,硬邦邦地掛在枝頭。
我付了車錢,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柿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風吹過來,葉子嘩嘩響,正對院門是一排平房,外牆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面灰黑色的磚,一扇門開著,裡面走出一個老太太。
七十歲左右,背微駝,頭髮全白了,用一個黑色髮夾別在耳後,穿著深藍色的布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面,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乾乾淨淨的,她看見我,沒有驚訝,只是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來住的?」
「嗯,網上訂過的。」
「姓姜?」
「對。」
她點了點頭,轉身往裡走,我跟上去,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經過柿子樹的時候,她停下來,彎腰把地上一個掉落的柿子撿起來,放在樹根底下。
「還沒熟,掉下來可惜了。」她直起腰,繼續往前走。
我跟在她後面,看著她的背影,灰白的頭髮,黑色髮夾,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
【橙色光團距離:2.8公里】
【方向:西北】
西北,青竹村,後山竹林。
老太太把我帶到最裡面那間房門口,推開門,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對著院子,能看見那幾棵柿子樹,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廁所在院子那頭,熱水晚上才有。」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好。」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姑娘,一個人來這山里做啥?」
「直播。」
「直播是啥?」
「就是——讓別人在手機上看我。」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她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在灰白的頭髮和滿臉的皺紋中間,是亮著的。
「那你可得小心,這山裡有東西,看不得。」
說完她轉身走了,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柿子樹的影子落在她後背上,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
山風從院子那頭吹過來,把柿子樹葉子吹得嘩嘩響。
青竹村的方向,在西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