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裡的系統響了一聲。
【附近檢測到新光團】
【紫色光團:1個,距離宿主約300米】
【光團存在時間剩餘:5小時59分】
打開手機地圖,那個方向不是青竹村,不是城關鎮,是農家院後面——李奶奶的後院。
紫色,海豐號二十具屍骨是這個顏色,橋洞下行李箱裡兩個人也是這個顏色。
我在床邊坐了很長時間,窗外柿子樹的影子在窗紙上晃,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外面慢慢踱步。
穿上鞋推開門,院子裡很安靜,柿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嘩嘩響。
李奶奶的房門關著,門縫裡沒有光。
我沿碎石路往後走,穿過磚砌門洞。
後院地上長著膝蓋高的雜草,月光照在牆頭狗尾巴草上,把它們變成一排低著頭的影子,草中間有一塊地方,草長得比周圍矮一截,草根下面的土是松的。牆
角有個地窖口,木蓋板上壓著一塊石頭,石頭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不是新放的,是放了很久的。
我拿出手機拍照,然後退到門洞外面,打開鯨魚直播。
標題沒怎麼想——「隨便走走。」
開播。
畫面亮起來,右下角在線人數從零跳到三,跳到七。
這個點正常人都還在睡覺,但有些人醒著。
【???主播這個點開播?】
【通宵黨狂喜】
【這是在哪兒啊?黑乎乎的】
【主播又換地圖了?】
【等等這不是桐安縣那個農家院嗎?】
【後院?主播大半夜去後院幹嘛?】
「發現點東西。」我把鏡頭轉過去,對著牆角的地窖口,沒有推近。
「那裡有個地窖,蓋板上壓著石頭,周圍草長得跟別處不一樣,石頭上的青苔很厚,不是最近放的。」
彈幕安靜了一瞬,然後開始涌。
【地窖???】
【山里農家院的地窖,一般用來儲菜的吧】
【儲菜用得著壓石頭?】
【這應該就是以前放置的,年紀大了就沒移動了,這有啥好奇怪的?】
【樓上你是新人吧?一般主播說有點奇怪,有點問題的地方都有大發現】
【你們不會是團隊為了帶節奏吧?哪有這麼巧的事情,大晚上的就後院發現點東西,說不定是人家的傳家寶呢】
【樓上的,等警察來,看你被打臉】
【別管樓上的,主播你打開看了嗎?】
【別打開,別打開,先報警】
【等等,這個農家院是不是之前直播里那個李奶奶家?】
【是,第一天來的時候還給了鏡頭,柿子樹那個院子】
「沒打開,已經報警了,桐安縣局的警察在路上。」
彈幕刷了一排
【那就好】
【等警察來】
【主播安全意識拉滿】
我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警察來之前,跟大家說件事,李奶奶第一天見我的時候,說山裡有東西,看不得。」
彈幕安靜了。
【不會有鬼吧?】
【好可怕啊】
【難道是有人被她殺了?】
【她不會是人販子吧?】
【山村,老太太,獨居,背靠山,這很適合犯罪】
「不知道,但那個地窖,蓋板上的青苔很厚,石頭壓得很正,不是臨時弄的,放了很久了。」
彈幕很久沒有動靜,然後第一條彈出來。
【別瞎猜等警察】
【說不定是儲菜的呢】
【儲菜壓石頭幹嘛?怕菜跑了?】
【樓上你別這時候抖機靈】
【我起雞皮疙瘩了】
警笛聲從土路那頭傳過來,越來越近。
「警察來了,先播到這兒。」
彈幕最後刷了一波。
【別關】
【等後續】
【關注了】
我關掉直播,在線人數最後停在四千七。
鄭隊從警車上下來,帶了兩個警員,手電筒的光從院門口一路掃過來,看見我站在門洞外面,他腳步頓了一下。
「報警人是你?」
「是,後院牆角的地窖。」
他看了我一眼,示意警員跟上,手電筒的光穿過門洞落在地窖蓋板上,他蹲下來,用手電照著那塊壓蓋板的石頭——表面的青苔很完整,只有邊緣被刮掉一小塊,他又看了看周圍那片矮草叢,站起來。
「把蓋板打開。」
年輕警員戴上手套,搬開石頭,掀開木蓋板,一股潮濕的腐味從地窖里翻上來。
鄭隊把手電筒往下照——地窖底部鋪著乾草,已經爛了大半。
乾草中間並排躺著兩具屍骨,一具大的,一具小的,大的側躺著,手臂伸向小的那具,手指骨搭在小的那具的肩膀上,小的蜷縮著,膝蓋屈起來貼近胸口。
鄭隊把手電筒的光停在那兩具屍骨上,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關掉手電筒。
「拉警戒線,通知縣局法醫。」他轉過身,「這家主人呢?」
「在屋裡睡覺。」
鄭隊把手套摘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我去叫她。」
李奶奶被叫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她披著一件深藍色的舊布衫從屋裡走出來,頭髮沒別髮夾,灰白的髮絲散在耳邊,看見院子裡站著的警員,看見後院方向亮著的勘查燈,她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她看見了我。
那雙眼睛在灰白的頭髮和滿臉的皺紋中間亮著的,看我的時候沒有質問也沒有慌張,只是看著。
鄭隊走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姑婆,後院地窖里有兩具屍骨,您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李奶奶的手攏在布衫袖子裡,她沒有看鄭隊,也沒有看我,而是看著院子裡那棵柿子樹,樹上的柿子還是青的,硬邦邦地掛在枝頭,被晨光照得發亮。
「知道,是我女兒秀蘭,和她閨女囡囡。」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三十年了,我把她們埋在了那裡。」
院子裡很安靜,勘查燈的白光從後院牆頭翻過來,照亮了半棵柿子樹。
「怎麼死的?」鄭隊問。
李奶奶沉默了很久,晨風把她的灰白頭髮吹起來幾根,她用手按回去,動作很慢。
「病死的,秀蘭被男人打了三年,身子早就垮了,那次跑回來的時候已經在發燒,後來受了驚嚇,熬了半個月,沒熬過去,囡囡,燒退不下來,比她媽先走幾天。」
「什麼驚嚇?」
李奶奶的手從頭髮上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甲縫裡乾乾淨淨的,和她這個人一樣,一輩子沒讓泥土留在指甲里過夜。
「那個男人追來了,喝了酒,從樓梯上滾下去,摔死了。」
鄭隊看著她,「怎麼滾下去的?」
「我拉了他一把,他甩開我,自己踩空了。」她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是平的,像在說今天柿子曬得不錯,「後腦勺磕在水缸沿上。」
「屍體呢?」
李奶奶沒有回答,她的手在布衫袖子裡攥緊了,指節從發白變成發青。
院子裡只有風吹過柿子樹葉的聲音,嘩嘩的,像很多人在遠處同時嘆息。
「姑婆。」鄭隊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屍體呢?」
「砌在老屋牆裡,村東頭那間,早就不住人了,三十年了。」
鄭隊沉默了一會兒,他轉身對一個警員低聲交代了幾句,那警員快步走出去,然後他轉回來,站在李奶奶面前。
「姑婆,您跟我回一趟局裡,有些事得走程序。」
李奶奶點了點頭,把布衫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好,最上面那顆扣了兩次才扣上,她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出來,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手裡拿著那個鐵盒子——餅乾盒,蓋子上的月亮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來,「姑娘,柿子我翻好了,今天太陽好,再曬兩天就能收了,你要走的時候,記得關院門,鑰匙放在門檻底下。」
然後她跟著鄭隊上了警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在清晨的山村里顯得很悶,尾燈亮了一下,滅了,警車沿著土路慢慢開遠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警車揚起的塵土慢慢落回土路上。
旁邊一個年輕警員走過來,「姜女士,得麻煩你也跟我們回一趟局裡,做個筆錄。」
「應該的。」
我坐進警車後排。
車子穿過青竹村的土路,經過李奶奶每天曬太陽的柿子樹——從車窗里看出去,那棵樹站在晨光里,樹下的小馬扎空著,篩子還擱在石墩上,柿子片鋪得整整齊齊。
經過村口的時候,有幾個老人站在路邊,目送警車開過去,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村子裡來了警車這件事,大概夠他們聊一整天了。
桐安縣公安局的走廊比陵港市公安局的更窄,燈光是一樣的日光燈,發青的白。
我被帶到二樓一間辦公室做筆錄,問題不外乎怎麼發現的、什麼時間、有沒有動過現場,我一五一十說了——凌晨睡不著,去後院走走,聞到地窖方向有異味,看到草長得跟別處不一樣,就報了警。
做完筆錄出來,走廊里沒有人,我走到走廊盡頭,推開觀察室的門。
觀察室不大,比陵港那邊的小一圈,單向玻璃那面,審訊室的燈亮著。
李奶奶坐在鐵皮桌子對面,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著,她旁邊的椅背上搭著一件外套——山里早晨涼,她出門時只穿了一件單衣,外套應該是鄭警官讓人拿的。
鄭警官坐在她對面,沒有開記錄儀,他先把一杯熱水推到李奶奶面前,紙杯冒著白氣。
「李秀芬,老屋牆裡那具屍骨,是你砌進去的?」
「是。」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穩。
「他摔死之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報了警怕說不清楚——一個男人死在我家裡,我說他是自己踩空的,警察會信嗎?秀蘭病著,囡囡燒著,我不敢賭。」
「那天夜裡,我用推車把他推到村東頭老屋,那屋子早就不住人了,牆是土夯的,我把最裡面那面牆鑿開,把他放進去,又用新土重新抹了一遍。」
「一個人做的?」
「一個人,秀蘭不知道,她那時候已經起不來床了,我跟她說那個男人走了,不會再來了,她信了。」
鄭警官沉默了一會兒,「那面牆,後來有人發現過嗎?」
「沒有,老屋是村里公用的,堆柴火用,那面牆在最裡面,平時沒人注意,後來我在牆前面堆了半人高的柴火,就更沒人往那兒看了。」
「三十年,每年臘月我都去老屋看看,往牆上抹一層新泥,怕裂縫,裂縫了,裡面就藏不住了。」
單向玻璃這面,我看著李奶奶的側臉,她說 「怕裂縫」 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了一點波動——不是哭,是說到 「裂縫」 兩個字的時候,嘴唇抖了一下。
腦子裡的系統響了一聲。
【紫色光團已拾取】
【收貨獎勵:20000元】
【到帳】
鄭警官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李秀芬,你說的這些,我回頭都要核實,老屋那邊已經去人了,在核實之前,你先在這兒待著。」
「好。」她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時候手是穩的。
鄭警官看著她,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放下了,「您是我姑婆,小時候過年,您給我塞過柿餅。」
李奶奶的手在桌上動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鄭警官,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牽了牽,「那時候你才這麼高。」 她用手在桌沿上方比了比,「現在當警察了。」
鄭警官沒有說話,他把筆收進口袋裡,站起來,推開椅子,椅子腳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他走出審訊室,門在身後關上。
我從觀察室出來,在走廊里碰到他,他靠在牆上,手裡那杯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
「你做完筆錄了?」他看見我,把茶杯擱在窗台上。
「做完了,李奶奶什麼情況,不嚴重吧?」
「問題不大,過失致人死亡,追訴時效二十年,早過了,非法處理屍體也過了追訴期,老屋那邊已經在挖了,等勘查結果出來,跟她的口供對得上,檢察院大概率不會批捕。」
他用拇指揉了揉眉心,「但她三十年來每年臘月都去抹牆,這個事,她自己說出來的時候,比案子本身還重。」
我沒有接話,走廊里安靜了一會兒。
鄭警官從窗台上拿起茶杯,把涼透的茶一口喝完,「你先回去吧,她這邊有消息我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