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口還是昨天那一個。
喬知微沿它往裡分層暴露時,前面也仍然像那把裝飾刀。
皮膚。
皮下。
胸壁。
出血浸潤一路跟著傷道往深處走,證明這些組織是在循環還存在的時候被銳器切開的。
方向沒有突然拐彎。
淺到中段的傷道也不窄。
和現場那把裝飾刀可見主刃放在一起看,至少到這裡,沒有哪一層逼著她換答案。
陸沉野站在檢驗台另一側,沒催。
喬知微換了更小的測量標尺。
「前段記。」
助手報數,她逐項落下。
不是拿皮膚創口的寬度去反推刀有多寬。
皮膚有彈性,肌肉會回縮,入射角度也會改變創緣形態。
她真正看的,是固定解剖層內傷道兩側的出血、切割邊界,以及不同層之間連續的方向。
前幾層都說得通。
裝飾刀確實進去過。
沈茹也確實刺中了。
然後,寬的那條傷道停了。
喬知微的鑷子停在深端。
「等一下。」
陸沉野抬眼。
喬知微沒有繼續往前分。
她先把已經暴露的胸壁層重新對了一遍。
寬傷道的邊界到這裡收住。
可在它最深處的中央偏內側,還有一條銳性損傷繼續向前。
更窄。
也更集中。
不是大片撕裂。
不是被什麼東西撞散後的不規則破口。
像一條從原來那條路里又繼續往深處走的細通道。
喬知微重新換標尺。
「這段單獨記。」
陸沉野走近半步。
「同一個方向?」
「大軸線連續。」
「第二個入口?」
「體表沒有。」
喬知微沿深段繼續暴露。
它穿過更深層組織,進入心包。
心包上的銳性損傷明顯比外面的主要創口窄。
再往前,是前方心臟結構上的對應損傷。
她沒有立刻把這段寫成「致命傷」。
梁策最後怎麼死亡,要把心包積血、循環變化和完整損傷一起看。
但有一件事已經無法繼續按昨天的方式寫。
從皮膚到胸壁,傷道像那把裝飾刀。
從更深處開始,它不像同樣寬度的東西自然一路走到底。
陸沉野盯著傷道示意板。
「一把刀進去,裡面組織收縮,能不能看著就窄了?」
「能變。」
喬知微沒否認。
「皮膚尤其會變。軟組織也會有回縮和錯位。」
她用鑷子指向已經暴露固定的深層位置。
「所以我不拿外面那道口的長度和這裡直接做等號。」
「但?」
「但現在不是單純看起來窄一點。」
她把淺中段與深段的記錄並排。
「前面較寬傷道的兩側切割和出血邊界到這裡結束。再往深處,繼續的是一條邊界更集中的窄銳性通道。」
「組織回縮能讓一條傷道外觀變化。」
「不能單獨解釋為什麼固定解剖層內,較寬那一段收住以後,還沿同一總體軸線繼續一條更窄的銳器損傷。」
陸沉野沒再說話。
第二個最普通的解釋是刀在裡面擺了。
刺入,偏轉,抽出。
人的動作不可能像機械導軌一樣筆直。
喬知微把前段側壁重新檢查。
「普通擺動會不會造成這個?」陸沉野問。
「也可能改變傷道。」
她說。
「但常見的是側壁擦挫、不規則擴大,或者方向出現偏移。」
「這裡呢?」
「深的反而更窄。」
喬知微把兩個方向標記疊到一起。
「而且它不是從旁邊另開一條路,是在前段深端繼續。」
喬知微只在記錄上寫:
普通抽拔、擺動不足以完整解釋。
組織回縮那一欄,也停在「不能完整解釋」。
臨床操作記錄隨後被調到桌邊。
搶救中建立過的通路、穿刺和手術操作都有各自位置。
喬知微按路徑逐項對。
沒有哪一條明顯醫療操作從這個胸前唯一入口沿著當前軸線製造出同樣的深部窄銳性通道。
「這個也先寫不足以解釋。」她說。
「你今天很喜歡這六個字。」
「因為六個字比『絕對不是』便宜。」
陸沉野看了她一眼。
「你這個便宜,是少挨一次庭上追問。」
「也是少寫一次假話。」
傷道重新蓋好標記。
不同深度的微痕檢材被分開封裝。
淺段一份。
中段一份。
最深的窄段單獨一份。
採樣器具按段更換,編號連續。
淺段碰過的器具不再進深段。每一份檢材取完就立刻封裝,連操作台接觸區域也分開。現在看起來只是麻煩一點,但如果後面真在不同深度檢出不一樣的東西,這一步決定他們能不能先排掉「是屍檢時蹭進去的」。
喬知微親自核了一遍封口。
陸沉野這才問:「所以還有一把更窄的刀?」
喬知微摘下手套,把體表照片翻到他面前。
只有一個入口。
她又把深淺兩段的方向標記壓在旁邊,大軸線連續。
「先別給它命名。」
陸沉野看了一眼那兩張圖,轉頭看向物證照片。
不管進去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現場那把裝飾刀本身已經需要重新檢查。
現場裝飾刀已經整體封存。
他們之前一直把「這把刀」理解成眼睛看見的那條主刃、刀柄和外部輪廓。
現在,這個理解第一次不夠用了。
喬知微開出新的檢驗要求。
整刀幾何尺寸。
無損結構檢查。
不同部位材料成分。
表面是否存在異常裝配、拆卸、摩擦或殘留痕跡。
同時要求實驗室把剛才分段取得的傷道微痕嚴格分開檢測。
陸沉野沒有再往「第二把刀」上追。他把行動單空白處剛寫下的「第二銳器?」劃掉,改成:
【涉案刀整體結構覆核。】
隨後給物證室發了補充要求:現有封存狀態先保持,無損檢查開始前不做拆解;下一次開封、轉移和檢查過程繼續完整固定。
物證室很快回了確認。
陸沉野看著申請單。
「你還是在查刀。」
「從頭到尾都在查刀。」
「沈茹呢?」
「她刺過。」
喬知微答得沒有停頓。
「前段傷道也支持這把刀真的進過。」
「所以她沒被這條結果洗掉。」
「為什麼要洗掉?」
喬知微抬眼。
「事實又不是橡皮擦。」
陸沉野把檢驗申請收好。
「那我先查誰還能再捅一刀?」
喬知微看著他。
陸沉野停了半秒。
「行,這問法也太快。」
喬知微轉向封存袋裡的裝飾刀。
「先別問誰又捅了一刀。」
「先問什麼?」
她的視線停在那把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刀上。
「先問這把刀——」
「到底是不是只有我們看見的這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