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第三次邀請時,關無衣做了很多的思想準備。
馬上應該就能看到他哀求或是惱羞成怒,然後求著她幫忙…
他請她在辦公室喝茶,先是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閒話,然後話鋒一轉,問了她一個問題:「關小姐,你對那些沒有師承、自己摸索著修行的『野路子』怎麼看?」
關無衣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對於對方這完全不按照她設想的方向走有些失望和哀嘆。
果然在道上混的好的就是不一樣啊,她之前兩次的明著暗示,可以說是貼臉掀桌了,居然還這麼淡定。
據她掌握的現有信息,不難推測出,面前的這個人模人樣的地產商,手裡至少藏著一串仿製的因果珠,背後還站著一個會做這些珠子的「野路子」,真行家。
他現在正在試探她對那個人的態度。
如果她說「野路子不可取」,他可能就會把她歸類為不能共享秘密的人。
那如果她說些模稜兩可的,比如「殊途同歸」,他大概,就覺得她和他在某種程度上是一路人?
「修行不分正野,」
關無衣放下茶杯,語氣平淡,似乎只是隨口說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道理,
「只看因果。因果正,路就正。因果不正,修到再高的境界也是歪的。」
「因果」兩個字被咬得很輕,很清晰。
周榮發的眼睛越聽越亮。
他似乎,把這句話粗暴理解成了「只要結果好,手段不重要」。
這正是他最想聽到的答案。
他往沙發靠背上靠了靠,肚子上的扣子繃得更緊了,和臉上放鬆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個畫面其實整體來說挺喜感的,但關無衣是個笑點很高的人,一般來說是能忍住的。
「關小姐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啊」
「嗯,天氣好,心情自然舒暢。」
聽罷,周榮發十分捧場的笑了兩聲,另起話題說想帶她見一個人。
一個和他合作了很久的,在「因果」方面頗有研究的高人。
說這個人幫過他很多次,說這次是他自己瞎胡鬧,試圖「用珠子調理氣運」的事,沒想到好心辦壞事,差點坑了宋兄坑了他自己。
他開誠布公,說珠子是他放的,但他說自己不懂製作和具體用法,只想著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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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無衣等的就是這一句,她用一種漫不經心又帶著一點點飄忽不定的感興趣的語氣答應了。
表示什麼時候方便,去見見這位前輩。
她心裡的那根弦繃到了最緊,但沒有表現出來。
至於為何如此這般自信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完美,當然是因為面前飄浮著七八塊光斑,360度實時播放著她的每一個角度。
自戀的人都知道,對著鏡子做動作的時候,往往是最自然,最出塵,最具有水仙般孤高自賞氣質的。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手很穩,茶水表面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和這位高人見面的時間定在第二天晚上,地點是城西一家私人會所。
關無衣提前把時間地點發給了葉知秋,然後換了一身比白天更正式一些的衣服,月白色長衫換成了一件淡藍色色的對襟褂子,頭髮還是用木簪挽著,手腕上的檀木珠換成了宋知恩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一串老瑪瑙,看上去就很貴。
所以關無衣拒絕不了。
她照了照鏡子,覺得鏡子裡那個人不像自己了都。
太完美了,像一個被臨時組裝起來的bjd,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毫不刻意。
會所的包廂很大,燈光調得很暗,牆上掛著幾幅仿古山水畫,空氣里有一股沉沉的檀香味。
周榮發已經到了,旁邊坐著一個男人,
他看起來大概五十歲上下,穿一件灰藍色的棉麻道袍,和王半山那種經不起細看的網購廉價道袍完全不同,這件道袍的布料很厚實,袖口和領口繡著暗紋,是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的那種。
他的頭髮是十分正統的道士髻,用一根看不出材質、但絕對不是木頭的簪子別住。他的手指很瘦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極短,乾淨得不像是位修行的道士,倒更像是做精密外科手術的醫生。
他的氣運顏色讓關無衣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開視線,那是一種極其濃稠、像是似乎是從某種植物里滲出來的墨綠色,中間夾雜著無數條細如髮絲的黑線,每一條黑線都在緩慢蠕動,像是活的蚯蚓。
和趙曉曼眉心那根因果黑線相比,這人擁有的黑線數量多了幾個量級。
只是每一條都不在他的身上,而是在他的氣運里。
而且每一條都不像在往外抽取,更像是在往他身體裡輸送。
他,他居然能主動吞噬別人氣運且似乎絲毫沒有受到因果制衡?
關無衣眨眼,掩去了有些震顫的瞳仁。
在查看完他的屬性面板後,
明明是做了些心理準備,但功德值那明晃晃的大負數,罪惡值更是高得讓關無衣胃裡一陣翻湧。
陳明的罪惡值、劉國偉的罪惡值加起來,都不到這個人的一半。
「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關小姐,」
周榮發站起來笑著介紹,「宋總的外甥女,從小在山裡跟一位避世道長修行,玄學造詣非常深。這位是馬道長,法號靜玄,是我的老朋友,在玄學方面給了我很多指點。」
關無衣和馬道長對視了一眼,相互禮貌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那雙眼睛,她覺得很是熟悉又十分陌生。
她是曾見過類似的神色的。
在趙曉曼眼底最深的地方,在被黑線吞噬到快要失去自我的那一刻。但趙曉曼是恐懼的、掙扎的、隱約還有一絲不想繼續的動搖。
這個人的眼裡,只有平靜。
一種深不見底的、似乎從未有過恐懼和掙扎,只有乾淨純粹的掌控感的平靜。
「關小姐,」馬道長開口了,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腹腔深處共鳴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認真聽下去的磁性,「周總跟我說過你好幾次。說你不用羅盤不用符紙,光憑眼睛就能看出風水格局的問題。不知道你師從何門何派?年紀輕輕道行卻如此深不見底啊」
關無衣在來之前就準備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落座後,她說了一個真實存在但已經斷了傳承的道觀,白馬觀。
說她的師父是白馬觀里一位不願留名的老修行,從小收她為徒,教她讀《道藏》、觀氣運、辨因果,但從未讓她正式出家,只說緣分到了自然會有她的去處。
這段話有一半是真,白馬觀確實存在,她還確實在那裡擺過攤呢。只是她不是白馬觀的弟子,她是白馬觀門口擺攤的「真科學,假道士」。
馬道長不會去懷疑這些,白馬觀里確實住過不止一位不記名的俗家弟子,其中包括韓客。
馬道長聽到「白馬觀」三個字的時候,眼底的平靜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驚訝?恐懼?似乎都有一些。
更多的是一種更接近滿足感的確認,像是他一直在等這個名字,而關無衣恰好提了。
「白馬觀啊,」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好地方。那裡有一位老修行,不知道你是否聽說過,她叫韓客。」
關無衣的心臟似乎猛地撞擊了一下她的胸骨。
她猜想過他或許知道韓客,但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主動提韓客。
這說明韓客大概率在這個人的心裡占據著某個極其重要的位置。
也許是對手,也許是曾經的同道,也許是某種更複雜的關係。
她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不能讓他知道她對韓客有所了解。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露一絲歉意,說家師從未提過這個名字,說她在的時候,除了她自己,白馬觀里住的都是男性道士,沒有見到過女性修行者。
馬道長沒有追問,只是微微點頭,端起茶壺親自給她續了一杯。
接下來是長達一小時的交談,與其說是交談,不如說是兩個人在互相試探對方的玄學功底。馬道長問了她關於氣運流向的問題、關於因果轉移的條件、關於「借運」與「奪運」的根本區別。
關無衣一一作答,每一個答案都基於她對趙曉曼借運儀式的觀察、對程玉珠因果珠的分析、以及在宋建國書房裡那顆仿製珠上用系統掃檢測來的數據。
她說的是真話,只是在每一句真話的基礎上又自然包裝成了一層「師父曾提及的」。
馬道長聽著聽著,眼底的平靜逐漸被另一種濃厚的情緒取代。
他似乎很感興趣。
是那種老獵人好不容易找到對胃口的獵物時的那種盎然。
「關小姐對因果的理解,確實不俗。不知關小姐對『因果珠』可有所聞?」
關無衣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她等的就是這一句。
她說自己曾在宋總書房裡見過一顆,後來又在周總的地盤上見幾顆。
那些珠子做得很有意思,可惜不是真貨。
仿製者的手法很高明,但邏輯錯了,真正的因果償還應該是雙向的,是以施珠者的生機為代價換取受珠者的公平。
但仿製珠是單向的,只進不出,只吸不給,雖然用起來似乎更隱蔽更安全,但風險未知,且論心,終究落了下乘。
馬道長的笑容緩緩斂起,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讓周榮發臉色微變,關無衣意料之中的話:
「這麼說來,關小姐定然見過真貨。不知是在哪裡見到的?」
這是這一次見面最關鍵的時刻。
她必須給出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答案,既不能暴露她對韓客已然有所了解,又必須足夠具體到讓馬道長能即刻相信她確實接觸過真因果珠。
她暗自深吸一口氣,語氣平淡地說,是由一個朋友而認識了一個得了絕症的阿姨。
女兒死在產房裡,丈夫不肯簽字剖宮產。
有人給了她一串珠子,說每顆珠子能用一次,以生機為代價換因果清算。
碰巧阿姨給有著類似遭遇的女人了一顆,那個女人的丈夫死了。
朋友正好和這個女人有些關係,她陪著朋友見到了這個阿姨,也看到了那串珠子。
馬道長垂眸沉默了很久。
當他再開口時,語氣里已經不是試探和興趣,而是一種努力維持平靜但壓不住底下翻湧著萬千情緒的急迫。
他問她知不知道給珠串的人現在在哪裡。
關無衣說不知道,那個阿姨說她後來再也沒有見過那個人。
馬道長沒有再追問,但關無衣看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同時輕輕敲了兩下膝蓋,是失望嗎?還是不甘。
但關無衣沒有太多時間去想,因為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馬道長身上發生的一個細節變化牢牢鎖住。
在她提到那串真因果珠的時候,他周身那些墨綠色的氣運里,有一條黑線猛地抽緊了,不再是往裡輸送,是往外硬拽。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感受到了「韓客」兩個字,劇烈地掙扎了一下。
這個細節讓她想起趙曉曼在老槐樹下聽完韓客說了些什麼之後眉心黑線往後退的畫面。
韓客對趙曉曼說了什麼,讓她的黑線畏懼?
韓客的存在對馬道長到底意味著什麼,他體內的黑線居然也有反應?
韓客到底是什麼人,能讓這些被黑線纏繞的人在哪怕只是間接提及的時候同時產生如此強烈的反應?
她沒有時間繼續想了。
馬道長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表情可以說得上是十分尊敬,用一種緩慢而鄭重的語調說:
「關小姐,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明天我有一個重要的法會,在為一位朋友做氣運調理。如果你能來觀摩,我可以與你分享一些關於因果珠製作的心得。那些心得,你的師父大概沒有教過你。」
關無衣抬起頭看著他。包廂里檀香的煙霧在她和他之間緩緩飄過,模糊了他的臉,卻怎麼也模糊不了他周身氣運里,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線。
她答應了。
晚上回到公寓,關無衣反鎖上門,靠著門板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熟悉的燈。
周身的力氣似乎瞬間被抽乾殆盡。
應該感覺鬆了口氣的,畢竟計劃順利推到了她預想中最關鍵的一步。
但,不管那個法會上會發生什麼,她大概都會見到比趙曉曼更深的惡,比劉國偉更純粹的暴虐,比陳明更扭曲的認知...
保持冷靜,關無衣。
既然要用黑暗吞噬黑暗,那直面黑暗是必修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