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無衣垂下眼睛,內心正激烈的和系統絮絮叨叨著,調出了這個人的屬性面板和人物關係網。
姓名,何剛,年齡,三十五歲,國籍是緬甸籍華人,職業一欄顯示的是「東南亞玄術師/跨國中介」。功德值是負數,罪惡值也高得晃眼,和馬道長不相上下。
唯一讓關無衣微微勾起嘴角的是,他的關係網裡有出現王建華,他們有過多次交集。
最近一次聯繫就發生在昨天,通訊記錄里有多條加密信息,系統破譯後的內容摘要只有四個字:貨已備好。
基本可以確定,此人就是王建華的上游。
關無衣放下茶杯,在腦子裡把線索重新串了一遍。
何剛是王建華的上游,來自東南亞的玄術師,掌握著某種和本土因果體系完全不同但同樣有效的「邪術」,能夠把活人的氣運抽乾作為「原料」,輸送給下游的客戶或合作者。
王建華是拐賣團伙的頭目,負責提供「原料」,那些被騙來的年輕女孩。
而馬道長,這個坐在主位上笑容溫和的老道士,是本土玄學體系里最接近這些「原料」和「仿製珠」之間那個關鍵的連接點。
仿製因果珠大概率就是馬道長做的,而那些「原料」,很可能就是通過何剛和王建華的渠道,被做成珠子之後流向了周榮發這樣的富商手裡。
但馬道長顯然和何剛不是上下屬的關係,他對何剛的態度太過自然,太過平等,甚至帶著一絲隱約的倨傲。他們是合作者,一個是本土玄學體系的叛道者,一個是東南亞外來邪術的代理人。
純粹利益的合作好啊,這就意味著只要利益談不攏,有衝突,就可以隨時毀壞合約,分崩離析。
機會這不就來了嗎?
只要,找到利益的衝突點,然後刺激它,放大它,讓它從一道細縫裂成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馬道長在主位落座之後,法會正式開始了。
幾個年輕僧人端上來一隻紫銅香爐,爐里燃的不是普通的檀香,而是一種暗紅色的粉末。關無衣用系統掃描了一下,粉末的成分里包含了硃砂、麝香和幾種她叫不出名字的物質,揮發出來的煙霧在殿內緩緩擴散,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放慢了。
是有真實神奇功能?讓人放鬆的好東西?不,只是被輕微麻痹了。
這種程度對關無衣幾乎沒有影響。
為什麼說是幾乎呢?因為系統自動把那些麻痹性的化合物標記為低毒,然後又自動扣掉她幾分幸運值來淨化毒性,美曰其名「人道主義援助」,因為她的健康值實在太低了。
好好好,還得謝謝你啊,系統。
接下來是正式的,「氣運調理」的流程演示。
馬道長請了一位面色蠟黃的中年富商上前,讓他坐在供桌前的蒲團上,然後從袖中取出一顆珠子,和關無衣之前在宋建國書房裡找到的仿製因果珠一模一樣,只是這一顆的顏色更深,深得近乎發黑,系統標記其內部的黑線已經濃密到了快要溢出來的程度。
馬道長把珠子按在富商的眉心,閉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念了一串聽不清內容的咒語。
關無衣藉助葉知秋放在她身上的監控,納米級攝像頭為媒介,在光斑監控里放大了珠子內部的變化,那些黑線開始緩慢蠕動,從珠子裡伸出極細極細的觸鬚,鑽進富商眉心的皮膚里,然後開始往外抽取一縷縷淡金色的氣運。
這個富商的功德值和幸運值在系統面板上以每秒0.1,0.2的速度下降。
但奇怪的是,與此同時,他蠟黃的臉色迅速變得紅潤起來,深陷的眼窩也在慢慢回彈。
珠子裡的黑線一邊抽他的氣運,一邊往他體內注入某種暗色的能量,是來自「原料」,是那些無辜者的命。
這就是仿製因果珠和真品最大的區別。
真品是讓施珠者用自己的生機作為代價來換取因果清算,是雙向的、平衡的。
但仿製品是先抽取別人的氣運和生命做成能量儲備在珠子裡,然後施術者給使用者注入這些「原料」能量,看起來像是在幫使用者「轉運」「改命」「調理氣運」,實際上是在把施術者和使用者本來要接受的果轉嫁給「原料」,讓她們以命相抵,強行置換。
用不了多久,被抽取了氣運的「原料」會越來越虛弱、多病、倒霉,直到死亡。
而施術者和使用者獲得的所有好處都是從「原料」身上搶來的,一旦被天道所察,是要一股腦加倍還回去的。
顯然,馬道長沒有告訴這些富商這一點,何剛也沒有。
也有可能何剛根本不知道這個後果,馬道長也沒有告訴他。
演示結束後,殿內響起一陣稀稀落落的掌聲和讚嘆聲。
中年富商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睛裡的驚嘆和感激是如此的清晰真實。
他確實感覺到身體變好了,並且是立竿見影的奇蹟。
關無衣沒有跟著鼓掌,用一種淡然的語氣對身邊的馬道長說了一句:「注入的量比抽取的量大了一點,比例不太對。那顆珠子之前儲備的『原料』太滿了,這麼用的話,珠子會碎的。」
馬道長的笑容微微一滯,正要回答,何剛卻忽然朝關無衣的方向走了過來。
何剛走過來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腳步聲。
關無衣注意到他腳上穿的是一雙軟底布鞋,鞋底極薄極軟,踩在青磚地面上不發出一絲聲響。
他的步子很特別,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面上滑行,整個人的移動方式讓關無衣想起某種熱帶叢林裡的爬行動物。
他走到關無衣面前站定,沒低頭,只是垂眼俯視著她。
他的眼睫毛很長很密,垂下來的時候遮住了大部分眼珠,只留下一線極深的黑色瞳仁,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很多,也顯得格外陰柔。
「這位是?」他開口,中文帶著一點微微的口音,尾音習慣性地上揚,像是在每句話後面掛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馬道長替他介紹,說這位是關小姐,宋總的外甥女,從小在山裡修行,師承白馬觀的高人,對因果流轉和風水,氣運觀測有獨到的見解。
何剛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頭,似乎有些困惑,更多的是自以為隱瞞的很好的輕視。
「關小姐剛才說,珠子裡的原料太滿?」
他說的很輕很慢,像是只在跟關無衣閒話,「很有趣的見解。」
「關小姐是怎麼看出來的?你以前見過這種珠子?」
關無衣等的就是他開口問這一句。
她面上掛著淡笑,用陳述的語氣輕輕揭過。
說只是注意到剛才用來演示的那顆,內部黑線的密度大概是正常珠子的兩倍。馬道長注入的量是合理範圍,但珠子裡原本儲備的原料太滿,屬於加載過重,表殼已經快撐不住了。
她用餘光掃過馬道長,果然,他的臉色變了變,雖然很快就掩飾過去了但。
關無衣這句話表面上是回答何剛,實際上是在暗示馬道長:他用來做演示的珠子,品質不如他以為的那麼穩定。
也就是說,何剛給他提供的「原料」質量,顯然沒有做到完全同步,透明。
何剛沉默了幾秒,然後笑出了聲。
他的笑很奇怪,嘴唇明明是上翹的,露出的牙齒也是整齊潔白的。
可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笑意,眼底是沉沉的審視,甚至可以說比一開始更不善了幾分。
他轉頭看向馬道長,語氣里淨是對於老友的嗔怪,說原來馬道長身邊還有這樣的人才,以前怎麼沒聽他提過?既然關小姐看珠子的眼力這麼好,不如讓他以後多多邀請關小姐來,多交流一下。
馬道長的臉色如常,只是關無衣看得出他端著茶杯的手指是十分用力的,有點擔心茶杯被捏碎,要不要離遠點啊?萬一碎了,濺出來瓷片劃傷她就不美了。
關無衣確定,挑撥離間成功了。
何剛和馬道長之間果然存在是互不信任的合作關係,馬道長雖然是本土玄學的高人,但在「原料」的來源問題上,他受制於何剛。
何剛是王建華的上線,而王建華手裡握著拐賣網絡。從另一個方面看,何剛在「原料」供應上掌握著主動權,這讓馬道長在合作中處於相對被動的位置,而這一點恰恰是馬道長這種掌控欲極強的人最不能忍受的。
而關無衣剛才那句「原料太滿」的話,既暴露了何剛提供給馬道長的珠子裡存在品質問題,又同時展示了關無衣本人的玄學實力不俗,可以說是一箭雙鵰。
接下來要做的事就很明確了:讓馬道長對何剛的不信任繼續發酵,然後讓他自己選擇,是繼續跟何剛合作共同承擔風險,還是犧牲何剛,讓自己全身而退。
關無衣想,她要竭盡所能推著他選後者。
法會結束,在關無衣再三推辭說自己可以打車回家後,馬道長親自送關無衣到禪院門口,並堅持派車送她回家。
關無衣在上車之前,像忽然下定了某種決心,回過頭用猶豫了許久但還是選擇直言不諱的語氣說,有件事還是得提醒道長。今天那顆演示用的珠子,表殼的裂縫位置不太自然,不像是儲存太久自然老化,倒像是製作時被人動過手腳。不太像是珠子本身的問題,應該是做珠子的原料里摻了些東西。隨後微微一笑,說這只是她的觀察推測,然後禮數周全地告了辭。
灰色轎車緩緩駛出妙法禪院的山門,關無衣透過後視鏡看著馬道長站在石階上一動不動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揚起的塵土裡。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餌已經撒下去了,現在就等魚兒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