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銀案結案的第三天,王知縣差人送來了一張帖子。
帖子很簡單,白紙黑字,寫著「今晚設家宴,請林捕快移步後衙」,落款是王知縣的名字。林辰拿著帖子看了兩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知縣請一個捕快吃飯,還是家宴,這在衙門裡不算常見。捕快是吏,不是官,跟知縣差著好幾級。王知縣請他去後衙吃飯,不是擺架子,是真把他當個人物。
陳墨湊過來瞄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圓:「林哥,王大人請你吃飯?還是家宴?」
「嗯。」
「嘖嘖嘖。」陳墨砸著嘴,「我來了三年,連王大人的後衙都沒進過。林哥你來了不到一個月,就被請去吃飯了。」
林辰把帖子折好塞進懷裡,沒有接話。他知道這頓飯不光是吃飯,王知縣一定有事要跟他說。也許是糧倉案,也許是別的什麼事。上司請你吃飯,從來不光是吃飯。
傍晚,林辰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去了縣衙後衙。後衙是王知縣的住處,跟前面的衙門隔著一道月亮門,平時差役們不能隨便進去。林辰穿過月亮門,眼前是一個不大的院子,種著幾棵竹子,牆角有一架葡萄藤,藤上還掛著幾串青紫色的葡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青磚鋪地,一塵不染,透著一股清寒的書卷氣,不像一個知縣的府邸,倒像一個落魄秀才的書房。
王知縣站在廊下,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道袍,沒有戴官帽,手裡端著一把紫砂壺,正在餵一隻趴在台階上的花貓。那隻貓肥得像個球,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尾巴偶爾甩一下,表示自己還活著。王知縣看見林辰進來,招了招手。
「來了?進來坐。」
林辰跟著王知縣進了花廳。花廳不大,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小菜——一碟醬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涼拌黃瓜,一碟醃蘿蔔。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就是普通人家吃的家常菜。王知縣指了指椅子:「坐,別拘束。」
林辰坐下。王知縣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酒壺倒了兩杯酒。酒是普通的黃酒,顏色發黃,酒面上漂著幾粒枸杞。
「本縣不常請人吃飯。」王知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年到頭,請過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你是第一個捕快。」
「下官榮幸。」林辰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酒不烈,微微發甜,像是自家釀的。
王知縣放下酒杯,夾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著。他的目光落在林辰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但這種審視跟之前的那些不一樣。之前的審視是判斷這個人能不能用,這次的是好奇——這個人為什麼跟別人不一樣。
「林辰,本縣問你一個問題。」
「大人請說。」
「你破案的這些心得,能不能用幾個字概括?」
林辰放下筷子,想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前世想過無數次。破案到底靠什麼?靠經驗?靠直覺?靠邏輯?都靠,但都不全。他想了很久,才找到幾個字能把這些東西攏在一起。
「無非四個字——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王知縣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等著他往下說。
林辰繼續說:「案子破了,回頭去看,每個線索都明明白白。但在破之前,這些線索都藏在亂麻里,你分不清哪個有用哪個沒用。能做的,就是把它當成都有用,一個一個地撿起來,查清楚。一百個線索里,九十九個是假的,但你要是不撿那九十九個,你就找不到那一個真的。」
王知縣放下酒杯,靠回椅背,看著林辰的目光變了。不再是審視,也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找到了一個能聽懂自己說話的人。
「你說得對。」王知縣說,「本縣在官場十幾年,見過太多人辦案。有的人靠直覺,一上來就認定誰是兇手,然後找證據去湊。湊上了就破案,湊不上就拖著。有的人靠刑訊,抓了人先打一頓,打了不招再打,打到最後屈打成招。」
他頓了頓,看著林辰。
「你跟他們都不同。你靠的是證據。證據說誰是真兇,誰就是真兇。證據說不是,就不是。這一點,本縣很看重。」
林辰沒有說話。王知縣拿起酒壺,又給林辰倒了一杯酒。酒液從壺嘴裡流出來,發出細微的咕嘟聲,在安靜的花廳里格外清晰。
「你知不知道,本縣為什麼今天請你來?」
「下官不知。」
王知縣放下酒壺,端起酒杯在手裡轉了兩圈,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本縣在吳江縣做了八年知縣。八年裡,送來又送走的捕快有十幾個。你是第一個讓本縣覺得——這人不是在混日子。」
林辰抬眼看了王知縣一眼。
「其他人,有的來熬資歷,有的來混飯吃,有的來撈油水。不能說他們不做事,但做事的法子不一樣。你交給他一個案子,他去查,查不到就算了,反正也沒人會追著他要。」王知縣頓了頓,「但你不一樣。繡娘案,李仵作說是自縊,你不信。沒人讓你查,你自己去查。為了一個案子,跑城外,跑鄰居家,跑五金鋪,跑藥鋪。你說,你這是圖什麼?」
林辰沉默了片刻。「圖個真相。」
「真相?」王知縣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看穿一切的冷笑,而是一種帶著點感慨的笑,「真相值多少錢?你破了案,賞銀十兩。你跑的那些路,花的那些工夫,換這十兩銀子,值嗎?」
「不值。」林辰說,「但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來算的。」
王知縣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林辰的目光里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欣賞,不是讚許,而是認同。
「你這年輕人,不像其他捕快。其他捕快,本縣說什麼他們聽什麼,從不反駁,也從不提意見。你有自己的主意,該堅持的時候堅持,該低頭的時候低頭。這一點,本縣看好你。」
林辰端起酒杯,敬了王知縣一杯。王知縣也端起酒杯,兩人碰了一下,各自喝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知縣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林辰知道,正題要來了。
「林辰,過幾日有件大事,你做好準備。」
「什麼大事?」林辰問。
王知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遞給林辰。信是蘇州府發來的,信封上蓋著朱紅的大印,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公文。林辰接過去,抽出信紙,快速看了一遍。
信的內容很短,但信息量很大。大意是:蘇州府下轄的吳江縣、震澤縣、嘉興縣交界處,近期發生多起糧倉失竊案,涉及漕糧數千石。懷疑是有組織的團伙作案,涉及人員眾多,案情複雜。蘇州府要求三縣聯合協查,限期一個月破案。信的末尾,蘇州府點名讓吳江縣派林辰參與協查。
林辰把信折好,還給王知縣。
「糧倉案。」他說。
「糧倉案。」王知縣點頭,「蘇州府指名要你去,說明你的名聲已經傳到上面了。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你有機會在蘇州府露臉。壞事是,案子如果辦砸了,你的名聲也就砸了。」
「下官明白。」
王知縣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辰,看著窗外的夜色。窗外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稀稀拉拉地掛在天空上,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銀子。
「本縣在吳江縣八年,最大的願望就是把這一方百姓管好,不出大案,不出亂子。但漕糧失竊這種事,不是本縣能管得了的。牽涉的人太多,上面的、下面的、縣裡的、府里的,盤根錯節。你查的時候,要小心。」
「下官會小心的。」
王知縣轉過身,看著林辰。燈影在他臉上晃動,把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林辰,本縣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把你當下屬。是把你當個能成事的人。你成了事,本縣臉上有光。你栽了,本縣心裡過不去。」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所以你一定要成事。」
林辰站起來,向王知縣行了一禮。「下官不會讓大人失望。」
王知縣擺了擺手,走回桌前,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酒喝乾了。
「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糧倉案的卷宗你好好看看,過幾天蘇州府的人要來,到時候你跟他們對接。」
林辰又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花廳。穿過院子的時候,那隻肥貓還趴在台階上,對他叫了一聲,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林辰沒有理會,大步穿過月亮門,回到了前衙。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差役們早就散了,只有值房的窗戶里還透出昏黃的燈光,是陳墨在等他。林辰站在月亮門邊上,回頭看了一眼後衙的方向。王知縣花廳的燈還亮著,人影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他在想什麼呢?在想糧倉案?在想蘇州府的催促?還是在想這個剛來不到一個月就破了好幾樁案子的年輕捕快?林辰不知道。他只知道,王知縣今天跟他說了這些,是把賭注押在了他身上。他贏了,王知縣贏。他輸了,王知縣也跟著輸。他輸不起,王知縣也輸不起。
林辰轉過身,大步往值房走去。陳墨聽見腳步聲,從值房裡探出頭來:「林哥,王大人跟你說啥了?是不是要升你當捕頭?」
「還早。」林辰走進值房,坐下來,「糧倉案,蘇州府點名讓我去協查。」
陳墨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林哥,你這是要出名了!」
林辰沒有接話。他拿起糧倉案的卷宗,翻到第一頁,從頭看起。劉德的下落,城外陳德家的調查,糧倉地道盡頭的那堵牆——這些線索還在等著他。案子不等人,他得抓緊。陳墨見他不再說話,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林辰一個人坐在值房裡,窗外夜色沉沉,萬籟俱寂。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把案卷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他拿起筆,在糧倉案的卷宗第一頁寫下了四個字:明日出城。
然後他放下筆,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聽見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三聲,亥時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王知縣今天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在腦子裡轉——那些關於案子的話,關於破案心得的話,關於「不像其他捕快」的話,關於「過幾日有件大事」的話,最後都匯成了一句話:你成了事,本縣臉上有光。你栽了,本縣心裡過不去。
林辰睜開眼,看著黑暗中模模糊糊的天花板,輕輕說了一句:「不會栽的。」
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