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挖開後的第三天,林辰做了一個決定——蹲守。
劉德的口供里說,陳老闆的人每隔三五天就會來運一次糧。每次都是深夜,少則五六人,多則十來人,趕著馬車,帶著麻袋,從地道里把糧食搬出去,裝上馬車拉走。上次運糧是四天前,按照這個規律,這兩天就該來了。
林辰把這個想法跟王知縣說了。王知縣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林辰說,「陳老闆還不知道糧倉的事發了。劉德被抓的消息沒傳出去,兩個兵丁被抓也沒人知道。在他眼裡,一切如常。糧倉里還有糧食,他一定會來。」
王知縣點了點頭,批了十個人給林辰,外加五匹馬、十把腰刀。臨走前,王知縣說了句:「小心。城外不比城裡,出了事沒人能及時救你。」
林辰知道王知縣的意思。城外是陳德的地盤,他的人多,地形熟,一旦打起來,勝負難料。但如果不蹲守,就抓不到現行。沒有現行,光憑劉德的口供,很難定陳德的罪。
第一天晚上,林辰帶著陳墨和五個差役,趁著夜色摸到了糧倉後面的荒地。
荒地在糧倉圍牆外,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大概有兩三畝大小,長滿了半人高的艾蒿和狗尾巴草。地道的出口就在荒地中間,被幾叢野草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林辰白天來過一次,在地道出口的位置做了記號——在一塊石頭下面壓了一片碎瓦,只有他自己知道。
夜裡的荒地和白天完全是兩個世界。白天是荒涼,晚上是恐怖。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吹得雜草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遠處的樹林黑漆漆的,像一堵沒有盡頭的牆,把荒地圍在中間。月亮被雲遮住了,只有幾顆星星掛在天上,光太弱,照不到地面。林辰和五個差役分散在荒地四周,藏在草叢裡,一動不動。陳墨蹲在林辰旁邊,手裡攥著腰刀的刀柄,指甲都發白了。
「林哥,他們今晚會來嗎?」陳墨壓低聲音問。
「不知道。」林辰的聲音也很低,「等。」
等了兩個時辰,沒有動靜。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林辰看了一眼地道出口的方向,那片碎瓦還在石頭下面壓著,沒人動過。他又等了一個時辰,還是沒有動靜。天色開始發白,東邊的天際出現了一線魚肚白。
「撤。」林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第一夜,無功而返。
第二天晚上,林辰換了一批人,帶了五個沒來過的新面孔。他怕陳老闆的人認臉。如果有人在附近望風,看到同一批人連續出現,會引起懷疑。新的五個差役是從城防上調來的,不是縣衙的捕快,陳老闆的人應該不認識。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姿勢,同樣的等待。這一次,林辰帶了一壺濃茶,困了就喝一口。陳墨沒有跟來,林辰讓他去做別的事——去城門口查最近一個月的進出記錄,看有沒有大量馬車在夜間出城。
第二夜的荒地比第一夜更安靜。沒有風,雜草一動不動,空氣悶得像蒸籠。蚊子很多,成團地圍著人轉,咬得人渾身是包。差役們不敢拍,怕發出聲音,只能忍著。林辰臉上被叮了好幾個包,癢得鑽心,但他一動沒動。
又是兩個時辰,又是沒有動靜。地道出口的碎瓦還在石頭下面壓著,完好無損。
第二天天亮,林辰帶著人撤了。陳墨在城門口守了一夜,也沒查到什麼。他說城門的兵丁沒有記錄到夜間有馬車出城,但兵丁夜裡也睡覺,有沒有馬車出去,他們不一定知道。
第二夜,還是沒有結果。
第三天白天,林辰去了趟大牢,再審劉德。
「你確定他們每三五天就來一次?」林辰坐在牢房門口,隔著鐵欄杆問。
劉德蜷縮在乾草上,頭髮亂成一團,臉上髒兮兮的。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確定的。每次都是夜裡來,天亮前走。我從沒斷過。」
「上次來是哪天?」
「四天前。」
四天前。那就是說,按規律,昨天晚上就應該來了。但昨天晚上沒有來。是規律變了,還是他們發現了什麼?
林辰盯著劉德看了幾秒。劉德的眼神是散的,不像在撒謊。但他撒謊的本事不差,能在糧倉里瞞天過海大半年,不是一般人。林辰不排除劉德在騙他——也許陳老闆的人根本不會再來,也許劉德給他們通風報信了。但劉德被抓後一直被單獨關押,沒有機會接觸外人。牢頭是林辰信得過的人,每天只送一次飯,不跟劉德說話。劉德沒有機會報信。
除非他在被抓之前就報過信了。
林辰站起來,走出大牢。他決定再蹲一晚。如果今晚還沒有動靜,就改變策略——直接去陳德家搜。
第三天晚上,林辰只帶了陳墨和兩個最可靠的差役。四個人,不多,動靜小。他讓另外八個人在糧倉裡面等著,一旦聽到信號,就衝出來包抄。
荒地上的草被前兩夜的露水打濕了,坐上去又濕又涼。林辰找了一塊相對乾爽的地方,趴下來,把身體藏在草叢裡。陳墨趴在他左邊,兩個差役趴在他右邊,四個人排成一條線,面朝地道出口的方向。
月亮比前兩夜亮了一些,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把荒地照得發白。地道的出口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那片碎瓦在石頭下面閃著微弱的光。林辰盯著那個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一個時辰過去了。沒有動靜。
兩個時辰過去了。沒有動靜。
陳墨的肚子叫了一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響亮。他捂住肚子,臉漲得通紅。林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陳墨把臉埋進胳膊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快到三更的時候,林辰的眼睛忽然眯了起來。
地道出口的草叢動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的。風是從北邊來的,吹得雜草往南倒。但地道出口的草叢是往北倒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下面頂了一下。
林辰把手按在陳墨的手臂上,輕輕按了兩下,示意他注意。陳墨抬起頭,順著林辰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那片異常的草叢。他的身體繃緊了,手摸上了腰刀的刀柄。
四個人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地道出口。
草叢又動了一下。這一次動得更明顯,幾根草被頂了起來,露出下面一個黑漆漆的洞口。一隻手從洞裡伸出來,扒開草,然後是另一隻手,然後是半個肩膀。
一個人從地道里爬了出來。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三十來歲,方臉,濃眉,穿著灰色短褐,腰間別著一把短刀。他爬出洞口後,沒有站起來,而是趴在草叢裡,四處張望了一下,確認周圍沒人,才貓著腰站起來,朝身後揮了揮手。
又有兩個人從地道里爬了出來。一個年輕些,二十出頭,瘦小,動作很利索。另一個年紀大些,四十來歲,壯實,背著一個大包袱。三個人都穿著灰色短褐,腰間都別著刀。他們在洞口站了一會兒,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朝荒地的邊緣走去。
林辰沒有動。
他在等。等更多的人出來,等他們的馬車出現。光三個人,搬不了多少糧食。一定有馬車在外面等著。
果然,過了沒多久,荒地的邊緣出現了兩輛馬車。馬車沒有點燈,車夫坐在車沿上,用鞭子輕輕抽了一下馬屁股,馬車慢慢地朝地道出口駛過來。車輪碾在土路上,發出低沉的咕嚕聲,被風吹草動的聲音蓋住了。
馬車上下來了四個人。加上地道里出來的三個,一共七個人。他們在地道出口匯合,開始搬糧食。一個人鑽進地道,從裡面往外遞麻袋,外面的人接住,扛到馬車上。一袋,兩袋,三袋……動作很快,配合默契,像幹過很多遍的老手。
林辰默默數著。他在等一個時機——等他們把糧食裝了一半,想跑跑不了的時候再動手。現在動手,他們扔下糧食就跑,鑽進地道或者鑽進樹林,很難追。
十袋,十五袋,二十袋。第一輛馬車已經裝了大半。第二輛馬車也開始裝了。陳墨攥著刀柄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緊張。他看了林辰一眼,林辰微微搖頭,示意他再等等。
二十五袋,三十袋。第一輛馬車裝滿了。車夫用繩子把麻袋捆緊,跳上車沿,準備走。林辰知道不能再等了。如果第一輛馬車先走,剩下的人也會跟著跑,到時候兩邊都抓不住。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竹哨,含在嘴裡,用力一吹。
尖銳的哨聲劃破了夜空。
藏在糧倉里的八個差役聽到信號,從糧倉大門沖了出來,繞過圍牆,朝荒地包抄過來。林辰帶著陳墨和兩個差役從草叢裡站起來,拔出腰刀,沖向地道出口。
「別動!都別動!蹲下!」
七個人先是一愣,然後炸了鍋。有人扔下麻袋就跑,有人拔出刀來,有人鑽進了地道。林辰沖向那個鑽地道的,一把抓住他的腳踝,那人被拖了出來,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石頭上,悶哼一聲就不動了。陳墨和兩個差役跟兩個拿刀的土匪纏鬥在一起,刀光在月光下閃爍,叮叮噹噹的碰撞聲此起彼伏。糧倉里衝出來的八個差役趕到,把剩下的人圍住了。
五分鐘的混亂過後,七個人全被按在地上,上了綁。兩輛馬車、三十五袋糧食、七把刀,全部繳獲。林辰清點了一下人數和贓物,讓陳墨一一記下來。
他走到那個最先從地道里爬出來的灰衣男人面前,蹲下來。
「叫什麼名字?」
男人別過頭去,不說話。
「你不說,我也知道。」林辰站起來,「你是陳老闆的人。陳老闆叫陳德,住在城外山腳下。你們從糧倉偷了糧食,運到陳德那裡,他幫你們銷贓。對不對?」
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但還是不說話。
「拉到蘇州府賣給誰?」林辰追問。
「不知道。陳老闆從來不讓我們跟買家見面。糧食拉到蘇州府城外的一個貨棧,有人來接。接貨的人是誰,我們沒見過。」
林辰把「蘇州府貨棧」這幾個字記了下來。這是一個新的線索。銷贓的渠道在蘇州府,接貨的人是誰,還需要繼續查。
天快亮的時候,林辰從大牢里出來,站在院子裡,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三夜的蹲守,終於有了結果。七個人、兩輛車、三十五袋糧食,人贓並獲。陳德僱人的證據也有了——那五個開口的土匪供出了陳德的名字、住址、作案經過。加上劉德的口供、私帳、地道的痕跡、兵丁的證詞,這些證據加在一起,已經夠抓陳德了。
林辰走進值房,坐下來,鋪開紙,寫了一份詳細的案情報告。從糧倉失竊到發現地道,從劉德供出陳德到蹲守抓獲運糧團伙,從贓物的數量到土匪的口供,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改了改措辭,讓陳墨送去給王知縣。
王知縣看完報告,把林辰叫到了籤押房。
「陳德的事,你打算怎麼辦?」王知縣問。
「抓。」林辰說,「證據夠了。」
「他是主謀,抓了之後要審,審了之後要判。你確定證據夠?」
「夠。劉德的口供、私帳,七個土匪的口供、贓物,地道的痕跡,兵丁的證詞——每一條都能對上,沒有矛盾。陳德跑不了。」
王知縣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筆,在報告上批了一個字——准。
「你帶人去。多帶些人,城外不比城裡,陳德可能有武器。」
「是。」
林辰轉身要走。
「林辰。」王知縣叫住他,「糧倉案查了這麼久,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候。本縣等你回來。」
林辰點了點頭,大步走出了籤押房。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北邊的方向。遠處的山丘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陳德的院子就在那片山丘腳下。今天是收網的日子。
「陳墨!」林辰喊了一聲。
陳墨從值房裡跑出來:「林哥,啥事?」
「點齊人手,去城外。今天抓陳德。」
陳墨的眼睛亮了起來,轉身跑出去喊人。林辰站在院子裡,把腰刀別好,把腰牌掛正,又把懷裡的案卷按了按——裡面的每一頁紙,都是陳德的罪證。
天色大亮,陽光從屋頂上落下來,照在林辰的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了縣衙的大門。
身後,陳墨帶著十幾個差役,浩浩蕩蕩地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