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吳江縣的第二天一早，林辰沒有先去值房，而是直接去了王知縣的籤押房。他把在震澤摸到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貨棧、茶樓、戴氈帽的中間人、老渡口的交接點、以及貨棧里那幾個人的體貌特徵。他沒有添油加醋，只說了能確認的部分，把推測和確認分開放。
王知縣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你打算怎麼收網？」
「要同時動兩個地方。」林辰說，「茶樓里的中間人、貨棧里的接貨人、渡口的搬運人員，這三撥人單抓哪一撥都打不乾淨，必須同時動手才能讓他們來不及串供。」
「人手方面呢？」
「需要吳江縣出十個人，震澤那邊至少也要出十個人。兩縣同時動手，前後相差不能超過一炷香的時間。」
王知縣點了點頭，像是已經料到了這個答案：「震澤那邊，那個錢縣丞怕是不好說話。你上次去的時候，他連出關記錄都沒讓你看。」
「所以這次不能走他的門路。」林辰說，「直接請示蘇州府，讓府衙下文書，以協查的名義調震澤的人。錢縣丞可以不配合我，但他不能不配合府衙的文書。」
王知縣想了一下：「你寫一份報告，本縣簽字蓋章，派人加急送去蘇州府。如果方通判那邊能直接下文，震澤的人就繞不過去了。」
當天下午，林辰在值房裡寫了一封詳細的報告，把自己在震澤的所見所聞寫成了正式文書。他寫得很簡練，但每一條信息都標註了來源，最後附上了行動建議——兩縣同時行動，人手配比和抓捕順序。王知縣看完之後簽字蓋印，派快馬送去了蘇州府。
文書送出去的第二天傍晚，蘇州府的批覆就到了。這次送來的不是公文，是方通判的親筆信，比公文快了一天。信中語氣簡潔，但措辭比公文直接得多：「震澤那邊已經發文，錢縣丞不敢不配合。你的人可以直接去，他會調人給你。這邊已經下令了，他那邊拖不了。人手不夠隨時報，不要等。這次能一口吃下的，不要分兩口。」
林辰把信收好，沒有再等。當天傍晚，他帶著陳墨和五個捕快再次出了城門，往震澤方向去了。這一次他們的速度比上次快得多，入夜之前就趕到了震澤縣城。他沒有去客棧，直接去了震澤縣衙。這一次，門口攔他的差役換了一副面孔，通報之後很快就有人把他領了進去。
錢縣丞坐在籤押房裡，面前攤著蘇州府發來的文書，手邊的茶盞還在冒著熱氣。看到林辰進來，他站起來拱了一下手，不情不願的，但也沒有再敷衍：「府衙的文書本官已經收到了。震澤這邊會配合抓捕，人手已經安排好了，十個人，歸你指揮。」
林辰沒有多說什麼，也不打算浪費時間：「渡口那邊有多少人？」
「不知道。平時看著沒人，但晚上會有動靜。上半夜人少，下半夜人多。搬運的、望風的、接貨的都有。」
「錢大人，你的人對渡口的地形熟不熟？」
「有幾個差役在那一帶巡過路，知道哪個位置能藏人，哪個位置能看到渡口的全貌。」
錢縣丞愣了一下：「今晚？你剛到……」
「今晚。」林辰說，「消息傳得越慢，漏掉的人越多。我在震澤露過面，那間茶樓里的人已經見過我了。如果我再等一天，他們可能會換地方。」
錢縣丞沒有再反駁，像是已經被府衙的文書壓住了所有推脫的餘地。他叫來一個差役，領林辰去後院認人。林辰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把震澤這邊調來的十個人快速分了兩組，一組負責封住渡口的兩側通道，一組負責包抄，並在出發前簡要交代了各自的站位和信號：「看到燈籠晃兩下，就是動手的信號。」
分工完成後，林辰帶著一隊人從城北出發，沿著田埂摸黑往老渡口方向走。冬天的夜晚沒有月亮，河面上泛著灰白色的水光。他在前面帶路，走得不快，但也不停下來確認方向，像是這段路他已經在地圖上看過很多次了。陳墨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根短棍。兩隊人陸續就位。林辰蹲在渡口上游的草叢裡，看著渡口的方向，風吹得蘆葦沙沙作響，河面上有漁船，但沒有火光，看不出有人在活動的跡象。
「林頭兒，」陳墨壓低聲音，「他們今晚會來嗎？」
「會來。他們不會因為一個生面孔問了幾句話就停掉整條線。他們只是會多等一兩天看風聲，覺得穩了就會恢復。」
夜色越來越深。河面上的水光越來越暗，風把蘆葦壓彎又鬆開，發出持續的沙沙聲，像有人在遠處搖著一把乾枯的扇子。渡口那裡還是沒有人影，沒有人聲，也沒有燈光。林辰沒有動，也沒有催，只是蹲在原地，盯著渡口的方向，保持著同一套姿勢，像一棵已經在那裡長了很久的柳樹。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渡口的方向終於有了動靜。一個提燈籠的人影從官道方向走過來，在渡口停住，回頭往貨棧方向比了一下手勢。緊接著又來了兩個人，一個背著麻袋，一個空著手。那個背著麻袋的人在岸邊站定，把麻袋放下，解開袋口。月光照在袋口處，露出裡面疊放整齊的布匹。
「是布。」林辰低聲說，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吹散。他把燈籠提起來，在草叢裡晃了兩下。橘黃色的光在暗處閃了兩次。
封住兩側通道的人動了。包抄的那隊人也動了。陳墨一躍而出，朝最近的一個人撲去，把那人按倒在地，麻袋從那人肩上滑落，裡面的布匹散了一地，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顏色。林辰沒有往人多的地方沖，他直接朝渡口台階的方向去——那個戴氈帽的男人已經在往後退了，想順著河岸往蘆葦叢里鑽，但震澤的差役已經提前在蘆葦叢里守著了，他剛退了幾步就撞上了人，一個趔趄，被按在了泥地上。
整個抓捕持續的時間比預計的短。七個人全部落網，沒有漏掉一個。麻袋被一一解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布匹，每一匹的邊角都壓著吳江縣一家布莊的印記。貨船上也搜出幾袋茶葉和一小袋私鹽，用油布裹了好幾層，擱在艙底隱蔽的木格子裡，像是專門為應對臨時檢查準備的。帳本被搜出來了，被油布包著，壓在艙底的木板下面，打開之后里面寫著日期、貨物種類、數量和接頭人姓名的縮寫。林辰翻了幾頁，合上，收進懷裡。
這一夜，震澤縣大牢里多了七個人，贓物裝了滿滿一車。林辰站在渡口，看著差役們把人和貨押走。河水還是那樣流著，蘆葦還是那樣響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彎腰撿起一塊散落在地上的碎布頭，對著月光看了一眼，然後收進懷裡。
回到吳江縣，已經是第二天午後了。林辰寫完抓捕報告送到籤押房，沒有再多說案子的事。王知縣接過報告翻了一遍，在末尾批了一個「准」字，又拿起筆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府衙已報，結果已出。方通判那邊回了話，說這次辦得利索，府衙那邊已經記下了。」
他把報告放下，看了林辰一眼：「蘇州知府那邊也知道了你的名字。以後你再去府里辦事，應該沒人會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