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蘇州府來函

  趙寧曦離開之後的第三天，縣衙里的日子恢復了往常的節奏。林辰把值房裡積壓的幾份舊案卷重新理了一遍，又去了一趟城西破廟——二麻子已經不在那裡了，廟裡的灰燼早已涼透，牆角還留著幾道新鮮的腳印，像是有人在林辰到來的幾天前還在那裡過過夜。他讓陳墨把腳印拓下來備查，然後原路返回了值房。

  這幾日沒有新的大案，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補那些舊案卷里缺漏的附件，不算忙，但他也清楚，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午後，陳墨從院子裡跑進來，說王知縣讓他過去一趟，手裡還拿著一封公文，像是剛拆開沒多久。林辰放下筆，站起來，穿過院子，走進了籤押房。

  王知縣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封已經拆開的公文，紙頁邊緣還帶著摺疊的痕跡，像是不久前才被人送到他手中。他看到林辰進來，沒有寒暄，直接把公文轉了個方向：「蘇州府剛送來的。糧倉失竊案的卷宗他們重新審了一遍，主犯劉德在獄中供出了新的東西。你看看吧。」

  林辰走到桌前，低頭看那封公文。內容不長，但信息量不小。大意是說，糧倉失竊案已經結案數月，主犯劉德、陳德等人均已判刑。但在近日的例行覆審中，劉德交代了一件事——他在糧倉做假帳、放人偷糧，原本以為是陳德在背後主使，但後來才知道，陳德只是中間人，真正出錢收貨、打通關節的另有其人。劉德說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記得陳德曾經提過一嘴，說「上面有人」。他當時沒敢多問，後來被抓了也就忘了這件事。最近覆審時，獄卒偶然提起糧倉案的後續影響，他才又想起這句話。

  林辰看完公文，目光在「上面有人」那四個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劉德還說了什麼？」

  「沒有了。」王知縣說，「他就說了這一句。但這一句落在蘇州府那邊，他們覺得有必要追下去。」王知縣用手指點了點公文末尾一行字，「府衙那邊要求吳江縣重新核查糧倉案的原始卷宗，看有沒有遺漏的線索，或者有沒有跟劉德口供對得上的細節。」

  「劉德現在在哪？」

  「在蘇州府的大牢里。糧倉案的主犯都押到府里去了，不在咱們這兒。」

  「那我要去一趟府里，當面問劉德。」

  王知縣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必須去。光看卷宗看不出什麼東西，紙上寫的都是已經整理過的材料，但劉德記起來的細節不一定都寫進了卷宗里。當面問，可能問出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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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準備一下。府衙那邊，本縣先寫一封公函，說吳江縣捕頭請求提審劉德，請他們安排時間。」

  「還有一件事。」林辰說，「如果劉德說的『上面有人』是真的，那這個人不只是一個普通的買家，他能在府衙那邊打通關節，又能在縣城裡找到陳德這樣的人做中間人，說明他在官場和商場上都有關係網。這種人不會只做一單生意就收手。」

  王知縣聽了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邊緣輕輕按了一下：「你是說，糧倉失竊案可能不是孤立的。」

  「只是推測。但值得查。」林辰說。

  當天傍晚，林辰回了值房，沒有急著寫什麼，先把糧倉案的卷宗重新找出來翻了一遍。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特別留意了陳德的口供、帳本的記錄、以及當初從磚窯繳獲的幾本手寫帳冊——那些東西他都看過，但現在再看，有些當時沒太在意的細節，在劉德那句「上面有人」的映照下，開始有了新的輪廓。他發現陳德的帳冊里有一頁被撕掉了，邊角殘留著紙條，像是記了一筆大額交易，然後被人撕走。他當時沒有在意，以為只是日常撕毀作廢的帳頁。但現在再看，那頁紙的位置靠近帳冊的最後幾頁，撕口整齊，不像是隨手撕的。

  他在那頁位置折了一個角，合上卷宗，放到一邊。明天一早他要去一趟蘇州府，在那之前，他得先把陳德和王虎的供詞再看一遍，把一切能對上的舊細節都提前找出來。窗外夜風正穿過院子，吹動那盆枯了大半的文竹的枝條，在窗台上投下細長的影子。他伸手把卷宗放回柜子里鎖好，吹滅了燈。

  黑暗中，那截撕掉的帳頁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個晚上。他閉著眼睛，把那張紙邊緣殘留的一角反覆看了幾遍，試圖記住那行沒有寫完的數字——它能對上的，可能是糧倉失竊案里被遺漏的某一個缺口，也可能正好指向劉德所說的「上面有人」那個方向。

  他翻了個身，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窗紙輕輕鼓動了一下，又安靜了下去。那截撕掉的帳頁還在他的記憶里沒有合攏，像一道等著在明天的某個時刻被人接上的縫隙，正懸在一片需要他自己走進去的夜色里。窗縫裡傳來冬夜一貫的乾燥風聲，在一片被霜鋪滿的窗台上劃出一道不易察覺的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