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漁村暗訪

  天還沒亮，林辰就醒了。

  他沒有點燈，在黑暗中穿好衣服。那身衣裳是昨晚在縣城成衣鋪子裡買的，灰褐色的粗布短褂，袖口和肩膀都有補丁，像是穿了很久的舊衣裳。他還買了一頂舊草帽，帽檐的邊已經毛了，戴在頭上正好能遮住大半張臉。陳墨也換了一身差不多的行頭，只是比他的更舊一些，像是常年在水邊討生活的人。

  趙寧曦等在客棧門口。她換了一身深藍色的粗布衣裙，頭髮用一塊舊布巾包著，看起來像是一個常年在碼頭邊走動的人，站姿里透著常在水邊停留才會有的鬆弛。她手裡提著一隻舊竹籃，籃子裡放著幾條乾魚，像是要去魚市上賣的樣子。她看著林辰從樓梯上走下來，目光在他那身打扮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你這一身，像是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的人。」趙寧曦說。

  「在漁村里走動，穿得太齊整容易被認出來。」林辰壓低了一下帽檐，「走吧。」

  他們沿著河岸往太湖方向走。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晨霧貼著水面鋪開一層薄薄的白色，把遠處湖中那些島嶼的輪廓模糊成深淺不一的灰色。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路變窄了，兩邊的房屋也從磚瓦房變成了土坯牆和茅草頂。村子裡已經有早起的漁婦在門前晾曬漁網，看到陌生人經過，目光在他們的背影上多停了一會兒。

  陳墨走在前面，遠遠看到村口一棵大柳樹，就放慢了腳步。趙寧曦走在他側後方，提著竹籃，步子不緊不慢，跟一個來村里收乾魚的婦人的樣子差不多。林辰沒有進村，先在村外的河灘上停下來，蹲在岸邊，像是在查看水情。他借著這個動作觀察村裡的動靜——有幾戶人家的門還關著，但屋裡有動靜；有年輕人從屋裡走出來，揉著眼睛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又退回屋裡去了。他們走路時腳步拖沓、身體發沉，像是睡得正酣時被吵醒——那正是睡了一整天才有的倦怠和遲鈍。

  林辰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看到湖邊停著幾艘小船，船身都很舊，不像經常打魚的樣子。其中一艘的船舷上，有一處被重物撞擊過的痕跡，像是卸貨時磕碰出來的。他繞著那艘船走了一圈，注意到繩結的打法跟岸上漁戶常用的不太一樣——更緊、更密，像是需要長時間固定重物。那根纜繩的末端被磨得發白，末端磨損嚴重，像是多次被重物拖拽形成的。

  趙寧曦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正在跟一個從院子裡走出來曬漁網的老婦人說話。她沒有問關於船隻或者年輕人的事，只是在問今天有沒有新鮮的魚賣，閒聊了幾句就轉身走了回來，經過林辰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那家院子裡住的三個年輕人，白天都在睡覺，晚上才出門。」

  林辰又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在村尾的一棵老柳樹旁停住。那裡有一個簡易的碼頭，幾根木樁歪歪斜斜地插在水裡，岸邊的泥土被踩得很實，腳印很密，而且這些腳印主要集中在夜裡潮水上漲時才會被浸泡到的位置——說明有人經常在夜晚漲潮時段到這裡裝卸貨物。他又看了一眼那幾根木樁，發現其中一根上綁著一根舊麻繩，繩結的打法跟岸上漁戶常用的不太一樣——更複雜，像是專門用來固定重物的。有幾處繩段已經磨損發白，像是被多次拖拽過的痕跡，但又不像捕魚用的網具留下的那種規則的磨損。

  林辰站在柳樹旁邊，目光從木樁移到岸邊那些交錯的腳印上，又移到遠處湖面上那一層薄薄的晨霧上。那艘船的劃痕、獨特的繩結打法、村中年輕人白天長睡而夜間活動的作息、以及一座在夜潮漲落時分落滿拖痕的小碼頭，每一條線索都在指向同一條方向——這條漁村里，不止一兩個人在幫那伙劫匪做事。趙寧曦從遠處走來，身邊跟著一個瘦小的中年人，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褂，兩手沾滿魚鱗，像是剛從殺魚的攤位上起身。趙寧曦在他身側走了兩步後放慢腳步，等那人走遠了，才走回林辰身旁。

  「他說那家院子裡的三個年輕人，去年秋天忽然就有了錢，還翻修了房子。問他們做什麼營生，他們說是去城裡做零工。」

  「去年秋天，正好是第一起商隊被劫案發生的時間。」林辰站在柳樹旁邊，透過稀疏的枝條看著那扇半掩的木門，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就是那一家。」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魚腥的氣味，把他帽檐邊緣的舊草吹得微微拂動。他沒有挪開目光，像是在等那扇門自己打開，又像是在用目光的停留來確認它確實值得被鎖住。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院子的方向，然後轉身往回走。穿過那棵老柳樹時，他沒有回頭，但他在心裡已經把那扇門的方位、屋前岸邊的停船位置、以及門前朝北開著的那扇窗——一併記住了。他沒有再多停留，離開了河灘，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晨霧已經散了大半，湖面上的輪廓正在變得清晰，那些被夜潮浸濕的腳印在乾燥前正朝著一個方向延伸，等著他在天亮之後重新走回來，一一對應它們對應的位置和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