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驗屍

  李仵作是在林辰到達崑山的第二天趕到的。他帶著那隻舊木箱，坐了一輛雇來的馬車，從蘇州府城一路顛簸過來，下車時正午的太陽已經偏西了。他站在縣衙門口，把木箱放到地上，捶了捶腰：「年紀大了，坐久了腰疼。」

  「李仵作，屍體還在後堂。」

  「那就別等了，趁光線還好，先去看看。」李仵作提起木箱，跟著林辰穿過院子，推開了後堂的門。

  屋裡的光線比昨天更暗了一些，像是家屬為了保留最後的安靜，刻意拉上了窗簾。香燭氣味已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冷的陳腐氣息。趙明遠的遺體還停在木榻上，白布原樣蓋著。

  林辰掀開白布，讓開位置。李仵作放下木箱，從裡面取出一塊乾淨的布鋪在榻邊的地上，先把工具一樣一樣擺好，然後俯下身，仔細查看趙明遠的面部：「面色發白，嘴唇沒有血色，瞳孔沒有放大，舌苔顏色正常，不像是中毒的典型表現。但也不像是突發的急病。」他抬頭看了林辰一眼，「他死的時候是什麼姿勢？」

  「趴在書桌上，臉朝下。」

  李仵作沒有立刻接話，他先翻開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捏開下頜檢查了口腔和舌根：「口腔里沒有異物，咽喉沒有紅腫，牙齒沒有咬痕。如果是在睡夢中突然發病，通常會有一些無意識的抓握或者蜷縮——比如手指會攥緊衣料，腳趾會蜷曲。但他的手指都是自然舒展的，說明他死前沒有任何掙扎的跡象。」

  「像是一瞬間就失去意識了？」

  「對。如果是昏迷之後慢慢死去，身體會留下一段時間的痕跡。但他的姿勢很自然，像是正在坐著，然後忽然就斷了氣。」李仵作直起身，退開半步，「你之前用過的那個法子——白酒擦拭——要不要再試一次？」

  「正有此意。」

  林辰從桌邊拿過一隻粗瓷碗，倒了大半碗米酒，又從李仵作工具箱裡取了一塊乾淨的白布，把布浸入酒中，待它吸飽了酒液，輕輕擠了擠，不滴水為止。他先把白布敷在趙明遠的面部和頸側，等了一會兒，取下布，並沒有明顯的皮下出血。他又把布浸濕，換了幾個位置重新試了幾次——沒有發現異常。

  他又換了一個新的角度，靠近後頸的髮際線邊緣，那裡有一小塊區域被頭髮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撥開頭髮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他在那個位置多敷了一會兒，等了幾息，然後揭開布。白布上出現了一小片暗紅色的斑點，比之前那些更清晰，像是從皮膚底層滲出來的。他又換了一塊乾淨的白布，蘸了酒，在那個位置重新敷了一次，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一些。等他揭開白布時，布面上那片暗紅色斑點比之前更明顯了，邊緣清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皮下頂出來的。

  林辰的手指停在那片暗紅色痕跡上，沒有鬆開：「這個位置，在髮際線下面，不容易被看到。但如果用酒擦過之後，皮下出血的痕跡會顯現出來，說明這裡受過力。」

  李仵作湊過來，看了看那片暗紅色痕跡，又看了看那個位置：「這個位置在後頸髮際線下面，靠近第一頸椎的位置。如果被細長的銳器刺入，從外表看幾乎不會留下痕跡——刺口很小，血液被頭髮擋住，不容易被發現。但如果皮下組織有出血，用白酒擦拭之後會顯現出來。」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如果是毒針刺入，傷口會很小，血液不會流出來。但如果針尖上帶了毒，毒物會隨著刺入迅速進入血液，在短時間內擴散到全身，讓人來不及反應。」

  林辰沒有說話，從懷裡取出一根細鐵絲——是他從漁村抓人那天順手帶回來的，一直放在懷裡——彎成一個小鉤，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暗紅色區域正中央的皮膚表層，輕輕撥動了一下。鐵絲尖端碰到了一個極小的硬物。他用鐵絲尖端夾住那根針尾，緩緩往外抽，針的尖端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色。他把它放在一塊乾淨的布上，針身細長，顏色發暗，像是用銅或者鐵磨成的，針尖微微發黑，像是曾經蘸過什麼東西。林辰沒有立刻去碰那根針，只是把它放在白布上，看了片刻，然後抬頭看向李仵作。

  「有人用毒針刺殺。」林辰說，「刺入的位置在後頸髮際線下面，不容易被發現，刺口小，出血少，加上頭髮的遮擋，一般檢查很難注意到。針上帶的毒在刺入後迅速擴散，讓他幾乎來不及反應就失去了意識。所以他沒有掙扎，沒有抓握，沒有呼救。」

  李仵作沒有說話，取過那塊白布包好的針，對著窗外的光仔細看了一會兒，針身上還有一絲極淡的暗色殘留物，像是乾涸的毒液：「能看出來是什麼毒嗎？」林辰說：「現在看不出來。但針尖的殘留物一定還有痕跡，得帶回去驗。」

  林辰把針重新包好，放回懷裡。他站在後堂中央，看著那具面容安詳的遺體。窗外的風正穿過木門縫隙，吹動了桌上一張還未寫字的稿紙邊緣，把它從桌面掀起一角又放下。趙明遠是被人刺殺的，而且兇手的手法乾淨利落，像是做慣了這類事的人——他知道該刺哪個位置，知道針上該蘸什麼毒，知道刺入之後傷口幾乎不會留下痕跡。如果沒有人想到用白酒擦拭後頸髮際線，這樁案子可能真的會被當成「暴病而死」結案。但現在針已經找到了。兇手還沒來得及處理掉那根刺入趙明遠後頸的細針，沒有料到它會斷裂在皮下被找到。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沿著這根針往回走——走進趙明遠死前最後那天傍晚的書房，走進那扇門被推開時帶起的穿堂風，走進那位端參湯進去又端出來的家人和那本夾著紙條的醫書留下的縫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