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知微表情心理學的溫阮，自然比誰都清楚，越是這種亂了分寸的偽裝，就越容易暴露肢體語言下的真相。
可她想問的，又何止譚雨柔的下落。
十六年前，父親失蹤的事，黃鳳麟不知道。
但並不代表，黃智培和竇勇康不清楚。
可眼前還杵著個人精，稍有行差踏錯，都會引起對方警覺。
讓尋找譚雨柔的事，難上加難。
溫阮尚未壓下心中萬般不甘，手已被一滾燙掌心反握住。
「想要證據，那還不簡單！」
榮曜一開口，那股狂到沒邊的囂張勁兒，把假話都唬出了六分真來。
他直接無視竇勇康，轉向黃智培，又掃了眼地上的黃鳳麟。
「你們能這麼有恃無恐，看來是自詡把人藏到了一個萬無一失的地方。」
「姓榮的！你不要血口噴人！」
他話音未落，竇勇康便已憤怒回懟。
榮曜鷹隼似的雙眸，再次無視這個管家，掃了眼黃家父子倆。
不知是礙於溫阮的「讀心術」，還是恐懼榮曜隨時動手的悍匪行徑，黃鳳麟立即手腳並用，拼命往父親身邊挪。
而輪椅上，穩坐如山的黃智培，卻是上身後傾，半撐在臉側的右手中指，划過臉頰。
他未達眼底的笑意，滿含譏諷。
「看來，榮隊這是壓力太大，查不到兇手，想找人頂罪。」
榮曜摩挲掌心肌膚的動作，驀然一頓。
無論眼前老狐狸的話，說得多麼無懈可擊，但後傾的身體，卻已出賣了他對當前話題的厭惡。
而用中指撫摸臉頰的行為，更是一種敵意的表達。
這也從側面說明——溫阮剛才的判斷，沒錯。
榮曜並不理會兩人的回答，只繼續自己剛才的猜想。
「這個萬無一失的地方，房產？店面？廠房……」
他一字一頓，似要把面前父子倆，盯出個血窟窿來。
可黃鳳麟，是一臉惶恐中夾雜著茫然的無措。
黃智培聞言，卻是橫眉冷對的輕蔑。
榮曜瞬間意識到不對，話鋒陡轉。
「這些擺在明面上的，就算是我家的狗，也不會選。」
「不過，要是醫院……」
黃智培聞言，單眼微眯，單側嘴角微挑，鼻腔更是發出一聲冷哼。
這種典型的蔑視表情，再次讓榮曜意識到，自己又猜錯了。
而他身側的溫阮，視線卻自始至終都沒離開過竇勇康。
因為，即便不考慮黃智培的身份，僅憑他先前的身體狀況，也絕對不可能再事事親力親為。
而能被黃智培信任且有能力的得力爪牙，定然非這位貼身管家莫屬。
也正因如此，溫阮觀察到，竇勇康在聽到這四個地點後，明顯鬆了口氣，甚至，唇角還勾起了若有似無地譏諷笑意。
這說明，榮曜猜測的這幾處地點，都不對！
溫阮感受著與自己肌膚相貼的掌心，滲出一層細汗。
她並未立即安撫，而是在腦中將這個能夠完成器官移植，並且完美藏屍的地點，飛速做了範圍篩選——
這個地方，必須是即便黃家車輛頻繁出入，也不會引人懷疑的。
北淮是內陸城市，距離市區三小時車程內，沒有大江大河，所以，船舶、遊艇一類交通工具排除。
並且，心臟移植手術是個精細活兒，行駛的運載車輛也可以排除。
而藏一滴水最好的方式，當然是把水放入大海。
那藏一具屍體和一個人，最不容易引人注意的地方……
就只剩下，火葬場、墓地和醫院的停屍間，以及人流量密集的大型休閒、娛樂場所。
但有錢人，尤其是生命攸關的有錢人，都很忌諱世俗人眼中「不吉利」的火葬場。
而依照黃家人的行事風格，溫阮也不信他們會把人放在墓地。
並且，剛才榮曜也證明了，不是醫院。
僅是呼吸之間，溫阮便有了判斷。
她盯著竇勇康，突然開口。
「不是醫院！那是會所？商場？」
「商場」二字出口的瞬間，竇勇康倏然雙拳緊攥，驚得瞳孔擴張，下意識看向自家老闆。
自從溫阮開口的那一刻起，不僅話題轉得面前三人猝不及防。
說出的地方，更似晴天霹靂，驚得他們連思考都比平時慢了半拍。
完全沒想到，這兩個警察究竟是真知道他們做器官移植以及處理屍體的位置，還是自己這邊出了內鬼。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即便狡猾如黃智培，臉上也只剩本能驚訝。
而連他三分城府也沒學到的黃鳳麟，更是嚇得眼瞼內縮，手腳並用地奮力往輪椅後挪。
溫阮將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沒想到，姓黃的這群人，膽子竟然大到，敢在人流如織的商場裡明目張胆地犯罪！
可再多情緒，都不如立即套出「具體案發地點」，將這群視人命如草芥的畜生，繩之以法。
溫阮強壓下情緒，剛想進一步圈定商場所在區域。
方要開口，卻被一陣毫無預兆的手機鈴聲，突然打斷。
而前一刻，還精神緊繃的黃智培，也因這一插曲，霍然清醒。
「啪！」
他一巴掌扇在竇勇康臉上。
「你怎麼還不把鳳麟，扶起來？」
險些著道的竇勇康，在這一巴掌的力道下，也是猛然回神。
驀然想到先前自家少爺說過，面前女人會讀心術。
榮曜看著手機屏幕上，「封序」兩字，再聯想近期種種，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掛斷來電的拇指，把屏幕按出了道道裂痕。
溫阮也是眉梢緊蹙。
黃智培則冷笑看向兩人，下了逐客令。
「榮隊，溫警官，你們有證據就拿證據出來，否則，恕不遠送。」
「我要是不走呢？」榮曜還想仗著身份，繼續耍橫。
可話音未落，身側房門卻猛然被人推開，幾名民警魚貫而入。
「是誰報的警？」
「是我！是我報的警！」渾身是傷、連站都站不起來的黃鳳麟，一見到幾位民警，瞬間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顫巍巍地指著榮曜跟溫阮，「他們……他們要殺我！」
本該真相大白的關鍵時刻，卻因封序的一通電話，以及警察的到來，被迫戛然而止。
榮曜氣得一口氣堵在胸口，恨不得當場摔了手機，再痛揍面前三個孫子一頓。
可他剛要動手，就被同樣面色陰鬱的溫阮，一把攔住。
並向民警亮出了證件。
「北淮刑偵支隊辦案。」
溫阮話音剛落，榮曜的手機，卻像被狗攆了似的，再次嗷嗷不停地響了起來。
他看著上面的備註，深吸了一口氣，大步出了病房，按下接聽鍵。
「封序，你踏馬的最好有事！」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恍然一頓。
才道：「榮隊，208案的兇手陳光新，應該在幫黃家做非法的器官買賣，譚雨柔的失蹤，很有可能就跟姓黃的那群人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