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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聲奪魂(一)

2026-09-22 00:31:50 作者: 大逆罪人

  神功元年六月,洛陽城的天像是被人用白布蒙住了,悶熱得透不過一絲涼風。

  狄仁傑坐在洛陽府廨的後堂批閱公文,案上的茶水已經換了三遍,仍不見涼。

  汗順著鬢角淌下來,他也顧不得擦,只盯著手裡的卷宗出神。窗外傳來斷斷續續的知了聲,像是有人鋸木頭,聽得人心裡煩躁。

  「大人。」

  門帘一掀,李元芳走了進來。他腰間懸著那柄慣用的橫刀,腳步輕快,卻還是帶起了一陣細微的風,吹得案上的紙張微微顫動。

  「洛陽城這兩日更不太平了。」

  李元芳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東市綢緞莊的趙掌柜死了,今早發現的。死狀跟前面四個一模一樣,仵作瞧過了,說也是無傷無毒,面色青紫,十指蜷曲,跟活活嚇死的一般。他傢伙計說,驚駭過度。」

  狄仁傑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眼看他:「趙掌柜死前可曾去過茗語茶館?」

  「去過。」

  李元芳點頭,「三天前,跟幾個商戶一道喝的茶,席間有人說起那句讖語,趙掌柜順嘴就接了一句。回來後便有些心神不寧,夜裡總說聽見有人喊他名字,連他婆娘都說他像是著了魔。」

  「可又有人說了那五個字。」狄仁傑站起身來,走到窗前。院子裡的石榴花開得正盛,紅艷艷的,在沉悶的天色下顯得有些刺目。

  這已經是第五個人了。

  半月前,洛陽城內忽然冒出一句讖語,說是「天機泄,回聲奪」,凡是無意間說出「天機不可泄」五字的人,必遭不測。

  起初沒人當回事,可連著死了四個人後,謠言便如野火燎原,燒遍了整座城市。

  坊間巷尾都在傳,說那「回聲鬼」專找亂說話的人索命,誰說了那句咒語,誰就會聽見自己的聲音從牆壁里傳出來,緊接著便暴斃。

  更可怕的是,無人能解這個咒。仵作剖驗了好幾個死者,都找不到任何中毒的痕跡,除了死前驚恐過度,別無異常。

  於是人人都怕了。

  怕到不敢說話,怕到不敢出門,怕到連走路都不敢邁大步。

  天津橋上往來的行人比往日少了大半,商戶早早關門閉戶,連街角的狗都不敢叫喚。

  「大人,依屬下看,這事不像是鬼祟作祟。」

  李元芳走到狄仁傑身後,低聲說道,「鬼祟哪有這般挑人的?專挑小吏、錄事、商人這等有頭有臉的人下死手,還非要跟那五個字扯上關係。若是尋常的鬼,誰還挑食?」

  狄仁傑微微笑了笑。李元芳這人,看著是個武夫,腦子卻很靈光。

  「你說得不錯。」

  

  狄仁傑回過身來,「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從來不是鬼,是人。是人那顆心,藏得住天底下最深的恨,也生得出最毒的計。這件事,我不信鬼神。」

  「那大人打算從何處入手?」

  「從茗語茶館入手。」

  狄仁傑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五個人都去過那裡,都喝過那裡的茶,都說過那句『天機不可泄』——那地方若是乾乾淨淨,我狄仁傑三個字便倒過來寫。」

  正說著,馬榮火急火燎地跑了進來。他滿頭大汗,一進門就拱手道:「大人,宮裡來人了。陛下傳旨,讓大人即刻去紫微宮面聖。」

  狄仁傑點了點頭,仿佛早已料到。




  「是。」

  李元芳應聲,轉身出門,腳步輕快,腰間橫刀撞在甲冑上,叮噹作響。

  狄仁傑望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的天。石榴花開得正艷,卻無端讓人覺得有些悽厲。他收回目光,大步朝門外走去。

  神都洛陽的夏天,還很長。

  狄仁傑走出洛陽府廨時,街上的暑氣仍未散去,只是天邊的雲層壓得更低了,隱隱有雷聲從遠處滾來。

  他沿著天津橋一路向南,馬蹄踏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路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人迎面走來,也是低著頭快步經過,連招呼都不敢打。

  有幾個小販蹲在街角,看著比往日安靜許多,連吆喝聲都吞進了肚子裡。


  快到紫微宮時,狄仁傑勒住馬。他看見一個老嫗正蹲在宮門外的一棵槐樹下,懷裡抱著個孩子,嘴裡低聲念叨著什麼。

  孩子大約三四歲,正咿咿呀呀地學說話,聲音稚嫩,在寂靜的街上顯得格外清脆。

  老嫗忽然捂住孩子的嘴,神色慌張:「小祖宗,莫要亂說話!莫要亂說話!」

  孩子被捂住了嘴,嗚嗚地掙扎,眼睛瞪得大大的。老嫗卻不肯鬆手,只緊緊抱著他,像是怕那張小嘴裡吐出什麼要命的東西來。

  狄仁傑看在眼裡,心中微微發緊。

  「大人。」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他回頭,見是一個白髮老吏,正從宮門旁的直房裡走出來。

  老吏姓杜,在門下省當差三十餘年,算是宮裡的老人了。杜老吏走到狄仁傑馬前,拱手行禮,低聲道:「大人可是來面聖的?」

  「正是。」

  杜老吏嘆了口氣,望向天津橋的方向,目光有些迷離:「老朽在洛陽住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樣的怪事。一句無關痛癢的話,竟能要人的命。這世道,當真是禍從口出。」

  狄仁傑正要答話,杜老吏又幽幽地補了一句:「大人,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到頭來只悟出一個理兒——言語這東西,說它是風,它便能吹熄燈火;說它是刀,它也能割斷喉嚨。可怕的是,拿刀的人,往往以為自己只是個說風的人。」

  他說完,又嘆了口氣,轉身慢吞吞地走回了直房。

  狄仁傑策馬行了幾步,杜老吏的話在耳邊迴響,他咀嚼了一番,只覺這話說得有些意思,卻未能全然領會其中深意。

  他只是想:這案子背後的人,定然是個深諳此道的高手。

  雷聲又滾過天際,眼看就要下雨了。

  狄仁傑踏入紫微宮時,天色已經完全陰了下來。厚重的烏雲堆在殿脊之上,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殿內的光線昏暗,幾盞宮燈已經提前點亮,昏黃的火苗在銅盞中跳躍,將御案前那抹明黃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武則天背對殿門站著,手裡捏著一封奏疏,薄薄的絲絹在她指間微微顫動。

  狄仁傑跪下行禮,她沒有回頭,只說了句「起來吧」,聲音里透著疲憊和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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