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殺人,仇恨亦然。七年前的蘇明遠,被人用一句話推入了死地;而今他的後人,同樣用一句話,將那些仇人一個個拖下了地獄。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聽起來大快人心,可狄仁傑心裡清楚——那不是公道。
那是另一場殺戮的開端。
他放下殘卷,吹熄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月色淡淡地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的薄紗。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打梆的聲音,三更天了。
狄仁傑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洛陽城的夜是安靜的,安靜得有些壓抑。但在這寂靜的深處,他仿佛能聽到那些死去的人在低聲說話,在重複著那句奪命的咒語。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雜亂的念頭壓了下去。
明日,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第二日清晨,狄仁傑再次來到茗語茶館。
這一回,茶館已經關門歇業了。門口貼著官府的封條,幾個衙役把守在門外,見狄仁傑來了,連忙讓開一條路。
昨夜下了場小雨,青石台階濕漉漉的,苔蘚在縫隙中冒著嫩綠的顏色,像是要把整座茶館吞沒。
李元芳跟在狄仁傑身後,推開了茶館的大門。
裡面黑洞洞的,窗戶被木板封死了大半,只有幾縷光線從縫隙間擠進來,在灰塵中畫出淡淡的光柱。
空氣中還殘留著昨日的茶香和潮濕的木頭氣味,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陳舊感。
「大人,從哪兒搜?」李元芳點了盞油燈,昏黃的火焰在黑暗中跳了跳,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先從那間回聲屋開始。」狄仁傑徑直走向後堂。
推開那扇貼著封條的木門,回聲屋裡依舊空蕩蕩的,穹頂上的光影被油燈拉得變形,像是某種扭曲的動物趴在天花板上。
狄仁傑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目光在那幾塊鬆動的木板上停留了片刻。
「昨夜我想了很久。」
他緩緩開口,「兇手若要模仿每一個受害者的聲音,就必須能夠清晰地聽到他們在屋中說出那句『天機不可泄』。但茶館裡人來人往,他不可能每次都恰好在夾層中等著。」
李元芳想了想:「也許他一直在那裡?」
「一直?」狄仁傑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便是住在夾層里了。我看那夾層十分狹小,連腰都直不起來,若要在那裡長住,恐怕連覺都睡不安穩。」
李元芳撓了撓頭:「那他是怎麼知道誰會在何時說出那句話的?」
「所以,他一定有個幫手。」
狄仁傑走到牆壁前,重新撬開那塊鬆動的木板,露出裡面的銅管,「這根銅管通向夾層,另一根通向茶館的某個角落。如果他的幫手在茶館中看見有人說出了那句咒語,便可以給夾層中的人發信號,讓他做好準備。」
「可他們怎麼發信號?難道在銅管里敲幾下?」
「這種可能性極大。」
狄仁傑蹲下身,仔細查看銅管的管口,果然在管口內側發現了細微的摩擦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觸碰過,「你看,這裡明顯有磨痕。用一根細長的鐵絲或者竹籤,在銅管內輕輕敲幾下,聲音便可以順著銅管傳過去。旁人即使聽見,也只以為是老鼠在牆裡磨牙,不會在意。」
李元芳恍然大悟:「怪不得茶館裡的人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這還不止。」
狄仁傑站起身,「你想想,一個客人來到茶館,周翁或者夥計會熱情招待,說這間回聲屋有意思,可以在這裡說句話試試。客人覺得好玩,走進來,隨口說了句『天機不可泄』。他本以為是玩笑,卻不知這句話已被銅管傳到隔壁,那裡的人記下了他的音色和語調。然後——下次他再來,恐怕就不是這麼簡單了。」
「那第二次的時候,兇手就會在茶里下毒?」李元芳的思緒跟著飛快轉動,「讓他在不自覺中中毒。然後,等到某個恰當的時候——比如他獨自在家時,或者在街上走著時,兇手再模仿他的聲音,重複那句『天機不可泄』,毒力發作,他便驚恐而死!」
「正是。」
狄仁傑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光芒,「你已經把這條線索理得很清楚了。那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出那個藏在茶館裡的人。」
他轉身走出回聲屋,來到茶館的大堂,開始仔細搜索每一個角落。
櫃檯後面有幾隻陶罐,裡面裝著茶葉,他一一掀開蓋子聞了聞,又用手指捏起一小撮細看。
他的動作很慢,很細緻,像是一個考古學家在挖掘一片遺址。
李元芳也學著他的樣子,跪在地上,用刀鞘輕輕敲打著地板,聽著每一塊地磚發出的聲音。
角落裡放著幾把歪歪扭扭的竹椅,上面落了一層薄灰。他拿起其中一把,翻轉過來看底部,又放回去。
「大人,這兒有個奇怪的東西。」李元芳忽然喊道。
狄仁傑走過去,見李元芳正蹲在櫃檯側面的一道牆前,用手指著牆面上一小塊不起眼的凸起。
那凸起只有指甲蓋大小,顏色與周圍的灰泥幾乎一樣,如果不是湊近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狄仁傑伸手摸了摸那塊凸起,發現它微微有些鬆動。
他用指甲輕輕一摳,那塊灰泥脫落下來,露出裡面一個小小的孔洞。孔洞只有筷子粗細,黑黢黢的,通向牆壁深處。
「又是一根銅管。」狄仁傑低聲道,從懷裡掏出一根細長的鐵絲,小心翼翼地探入孔洞中。
鐵絲探進去大約一尺多長的距離,便觸到了什麼東西,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李元芳連忙又拿來一盞油燈,湊近孔洞往裡照。
兩人勉強可以看到,孔洞的深處,連著一根細細的銅管,銅管的另一端通向——門外的走廊。
「這根銅管通向大堂外面的走廊,而走廊的盡頭——」狄仁傑站起身來,沿著走廊走了幾步,在一扇小門前停了下來,「便是那間夾層的入口。」
他推開那扇小門,裡面是一條極為狹窄的通道,只容一人側身通過。
通道的牆壁粗糙不平,布滿了灰塵和蜘蛛網。狄仁傑舉著油燈,側身擠了進去,走了大約三步,便進入了一個狹小的空間。
這就是那個夾層。
夾層只有四五尺見方,高度也極低,狄仁傑站在裡面,頭頂幾乎要碰到天花板。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稻草,稻草上有明顯的壓痕,像是有人長期坐在或躺在這裡。
角落裡放著一個小瓦罐,裡面還有半罐清水,旁邊是一個干硬的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