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忍不住問：「老師，有人在案發當晚動過這些石碣？」
「不止是動過。」狄仁傑緩緩說，「是調換了它們的位置。」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柳崇德生前說『生門即死門』，可如果有人在案發當晚把『生』和『死』的石碣調換了位置，那走進生門的人，就是走進了死門。」
「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引嗎？」馬榮撓了撓頭。
「正是。」狄仁傑的目光轉向那扇黑洞洞的石門，「可問題是，柳崇德已經死了，調換石碣的人，為什麼要這麼做？」
眾人都不說話了。
夜風吹來，假山上的野草沙沙作響。
狄仁傑站了一會兒，轉身往書房的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問了一句：「那個叫柳安的管家，現在在哪裡？」
「在柴房裡關著。」馬榮答道，「洛陽縣的差役把他看管起來了，說等大人審問。」
「明日一早提他過來。」狄仁傑說，「今晚你們都歇下，好好養足精神。」
李元芳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
曾泰跟在狄仁傑身後，走了幾步，忽然低聲問：「老師，您覺得這案子難在哪裡？」
狄仁傑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像一汪深水：「難在所有人都有不在場的證據，但所有人都不太乾淨。」
他走進書房，在書案前坐下，目光掃過那些攤開的帳冊和碎片。窗外月涼如水，院子裡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的聲響。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鸞台值房裡看到的那本卷宗，卷宗上寫著四個字——無頭毒殺。
一個找不到毒源的人死在一間找得到門的屋子裡。門被人動過，石碣被人換過，秘密的暗門開了又關。
這座宅子裡，每一個人都在說謊。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入黑暗。
明天，一切都會浮出水面。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曾泰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
他披上衣服開門，門外站著馬榮，一臉凝重。
「出事了，」馬榮壓低聲音說，「柳安跑了。」
曾泰心頭一跳：「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後半夜，看守的差役打了個盹兒，醒來就發現人不見了。」
馬榮咬了咬牙，「柴房的後窗被人撬開了，窗框上沾著油，溜得乾淨利落。」
曾泰深吸一口氣，轉身就往狄仁傑住的廂房走。
狄仁傑已經起來了，正坐在窗前看書。
聽完馬榮的話，他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放下書，淡淡地問了一句：「看守的差役可看清了是誰動的手腳？」
「沒看清，說當時黑燈瞎火的，只看見一個影子翻過了院牆。」
狄仁傑沒再追問，站起身來往外走。走出房門時，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雲層很厚，陽光透不過來，院子裡灰濛濛的，像籠著一層薄霧。
院牆外面是一片空場，長著幾叢亂草，泥土鬆軟，上面赫然印著一串腳印。
腳印不大，但很深，看得出那人走得匆忙。李元芳已經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了，見狄仁傑過來，指著腳印說：「大人，這腳印很怪。」
「哪裡怪？」
「腳印左右深淺不一，左邊深，右邊淺。走得快了，不應該這樣——除非這人左腿受過傷，或者右腳是假腳，走路時不由自主把重心往左邊壓。」
狄仁傑低頭看了看那串腳印，又看了看院牆。
牆不算高，翻過去不難。他沉吟片刻，忽然說：「去找喬泰，讓他去查昨晚巡夜的武侯名單。」
「是。」李元芳轉身就走。
曾泰跟在一旁，忍不住問：「老師，您懷疑是武侯放走了柳安？」
「不一定。」
狄仁傑的目光仍停在那串腳印上，「但那人既然能趁夜潛入柳宅，又不驚動門外的差役，說明他熟悉這裡的布局，也熟悉巡夜換崗的時辰。能做到這些的，要麼是宅子裡的人，要麼是與坊正或衙門有往來的人。」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昨夜可是趙懷義當值。」
趙懷義，坊正。
這個圓臉和氣的名字出現在這個節骨眼上，顯得格外扎眼。
約莫半個時辰後，李元芳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黑臉漢子，正是喬泰。
喬泰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精壯男人，胳膊上全是腱子肉，看著就結實。他給狄仁傑行了個禮，開口便說：「大人，屬下查到一件事。」
「說。」
「昨夜巡街的武侯里，有一個叫王三的，是歸義坊的熟臉，在柳宅附近值了三年夜。昨晚他本該在後半夜當值，卻找人替了班，說有急事回鄉。」
「人呢？」
「出城了。」喬泰沉聲說，「今早城門一開，他就走了。」
狄仁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有意思。一個管家跑了，一個武侯走了，一夜之間，兩條線索都斷了。」
他負手站在院中，目光掃過整座柳宅。
晨光從雲縫間漏下幾縷，照得院子裡的青磚一片斑駁。那些高牆、瓦檐、假山、暗門，忽然間都像是有了一層看不透的陰影。
「曾泰，」他說，「備紙筆。」
曾泰趕緊從屋裡取了紙筆端出來。狄仁傑沒有坐下，就站著，在紙上寫了幾行字。他寫得很快，字跡卻清楚分明——
「一，柳安失蹤，王三離城。二，啞門當夜開合，無人認領。三，石碣被人調換，非柳崇德自為。四，書房內毒無來源，兇手仿佛憑空消失。」
他寫罷，放下筆，盯著那幾條線索看了很久，忽然把紙折起來，揣入袖中。
「走吧。」
「去哪兒？」曾泰問。
「去洛陽縣衙，」狄仁傑說，「提審鄭文昭。」
從柳宅到縣衙一路，狄仁傑沒有坐車，步行過去。他走得快，幾個人跟在後頭，幾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曾泰一邊走一邊琢磨：老師這是怎麼了？昨晚還沉得住氣，今天怎麼忽然這麼急？
快到縣衙門口時，狄仁傑忽然停住了腳步。
曾泰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只見縣衙門口的台階上，一個穿著青色布衫的年輕人跪在那裡，雙手舉著一封信，低著頭，動也不動。
縣衙的差役站在一旁，面面相覷，不知該拿這人怎麼辦。
「那是誰？」馬榮問。
狄仁傑沒有回答。他快步走上前去，走到那年輕人面前，低頭打量了他片刻。
那年輕人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清秀的臉，眼睛紅腫得像核桃，嘴唇乾裂，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你是何人？」狄仁傑問。
那年輕人哆哆嗦嗦地開口，聲音沙啞：「草民......草民孟雲卿，前夜曾赴柳翁之宴。柳翁之死，與草民無干，但草民有要事稟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