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衍真人聲音平緩，娓娓道來。
若是不看他那化作兩團煙氣的雙腳，一身麻衣，鬚髮斑白，就像是一個鄉間耆老坐在茅舍屋簷之下，安靜訴說著平凡的過去。
但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讓張道凌四人心中大震。
三界修士崇慕的天庭，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仙位，竟然只是神衍真人為了延壽而設下的一個局。
神衍真人不惜煉化一方小千世界，開闢天界，建立天庭，將飛星界與諸天萬界隔絕開來，就是要營造出一個萬古不變的三界。
讓所有高階修士都心甘情願飛升天界，加入天庭，看守這一處神秘的禁地。
只要沒有外力干預，天庭永遠也不會覆滅，這一處禁地也無人可以進入。
幽冥界將會源源不絕地吸納飛星界死去生靈的魂魄，補充魂海。
神衍真人的這一縷殘魂將會永遠存在下去，這何嘗不是另一種長生不死。
但神衍真人千算萬算，卻沒有算到幽羅魔祖的殘魂來到飛星界，魔劫興起，毀去了他千辛萬苦打造出的大好局面。
神衍真人算計了飛星界修士五十萬餘載，但他只能掌控這一方小千世界，以一縷殘魂的實力，終究不可能真的長生不死。
四名天尊面上都露出了茫然之色，他們是修煉了幾萬載乃至十幾萬載的合體修士，歷經殺伐，見多識廣，道心堅韌。
即便遇到魔劫興起、天尊背叛、天庭傾覆，也從未像今日這般無措。
能夠修煉到這般境界，已經看慣了生死興衰，再差的局面，左右無非一死。
但當他們還是鍊氣修士時，天庭的威嚴就籠罩三界。
飛升成仙是每一個修士心底最深的渴望，天尊之位就是所有修士終極的追求。
三界之中沒有長生不老，只有天尊之位，這就是他們的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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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此深信不疑，為之付出了無數心血，終於攀到了最高的山顛，俯視著萬千修士，享受著眾仙敬拜，高處不勝寒，獨居九重天。
即便從陳淵口中知道諸天萬界的存在，他們也只以為是大天尊為了保護飛星界修士，才將飛星界與諸天萬界隔絕開來。
畢竟在陳淵和寂元口中，諸天萬界充滿了殺伐與爭鬥，大乘之下，皆為螻蟻。
他們看到了更高處的風景，道心反而變得更加堅固。
但現在，他們終於知道，原來自己只是大天尊五十萬年前就布下的一顆棋子。
天庭歷代天尊在一隻無形大手的撥弄下，為一縷殘魂的存續而廝殺爭鬥，還為了坐上天尊之位而沾沾自喜。
而神衍真人就安坐在晦暗的幽冥界中，在萬千魂魄的環繞之下，延續著本應該早已終結的壽元。
合體修士的道心不會輕易破碎，但此時看著神情平靜的神衍真人，四人心中莫名地生出了一陣迷茫，生出了一股怒火。
他們是合體修士，是堂堂天尊，絕不是什麼人的棋子，就算是大乘修士也不行！
神衍真人的一雙眼睛彷佛能穿透人心，看到四人神情有異，他捋須一笑：「你們可是恨老夫封閉了飛星界，讓你們無法求道長生？」
張道凌四人沉默不語，半晌之後，張道凌才緩緩開口：「晚輩不敢，大天尊手段通天，翻雲覆雨，小千世界也只是大天尊的掌中玩物，封閉飛星界又算得了什麼。」
「只可惜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大天尊算到了一切，卻沒有想到會有一縷魔祖殘魂到來，毀去了大天尊設下的棋局。」
神衍真人對張道凌話語中的譏諷之意視而不見，笑道：「你說得不錯，諸天萬界無窮無盡，大能修士層出不窮。」
「老夫出身於小千世界，本無緣大乘境界，僥倖獲得一個大機緣，方才晉階大乘。」
「開闢天界、幽冥界，也是機緣巧合之下，發現了這處仙界秘境，足以作為兩界核心。」
「又偶然獲得一小塊息壤，才能將飛星界與諸天萬界隔絕開來。」
「奈何人力終有窮時，老夫的布局毫無破綻，但只堅持了五十萬年，就毀在了一縷魔祖殘魂手中。」
「就算沒有這縷魔祖殘魂，陳小友的到來，也會讓飛星界重新融入三界之中。」
「老夫妄想以一縷殘魂之力，操弄萬載之後的人心，實在是不自量力。」
張道凌一怔，另外三名天尊也愣住了，心底怒火無由地消散了一些。
神衍真人掃過四周的萬千魂魄，目中透出幾分釋懷，微笑道：「老夫當年心比天高，曾以為能夠逆天改命，縱使無法飛升，也能長生不死。」
「以飛星界為棋盤，設下此局，殘魂躲入此處，自覺將來必有轉機，以鬼修之身，未必不能成道。」
「但五十萬載過去，老夫才知道，此念大錯特錯。」
「陳小友適才說得不錯，老夫困於此處，終生與魂魄為伴，與活死人無異，甚至生不如死。」
「過去閉關修煉萬載，也只如一瞬。」
「但在這幽冥界中，只能維持一縷殘魂的形態，孤獨寂寞，足以讓人發瘋。」
「老夫承受不住時，就主動陷入沉睡，但即便沉睡萬載，醒來之後，還是這般景象，只能再次陷入沉睡，與死無異。」
「那魔祖殘魂來到飛星界，老夫其實並不擔心死去，反而有些慶幸，終於可以迎來解脫。」
「當年老夫貪生畏死，嘔心瀝血，開闢天界、幽冥界，不惜以秘法化為一縷殘魂，只為延壽，現在看來，當真可笑……」
神衍真人頓了一下，又道：「不過老夫並不認為虧欠了爾等，諸天萬界何其兇險，一縷魔祖殘魂，就能毀去飛星界。」
「老夫將飛星界與諸天萬界隔絕，固然讓爾等無望大乘境界，但也得以安然度日，飛升天界，位居天尊，又有什麼不好？」
「人心不足，一旦得知能夠飛升仙界，長生不死，反而會惹禍上身。」
「不如做一隻井底之蛙，坐井觀天，怡然自樂。」
四名天尊都沉默下來，想起了魔劫興起之前，自己身為天尊，萬修敬仰的威嚴。
而在魔劫興起之後，古魔大軍攻入天界，天庭傾覆在即，又是何等狼狽。
如今靈蘊被魔氣侵染，飛星界修士不得不舉界遷入靈界，又是多麼無奈。
陳淵聽聞此言，卻是想起了那段在他心中塵封已久的前世歲月。
在修仙路上走了太久，飛天遁地，爾虞我詐，殺人無算，他幾乎忘記了自己過去是一個凡人，尤其是前世在地球上的紅塵俗世。
前世最後幾年，他躺在病床上，承受著病痛的折磨，生不如死，卻又不甘心就此死去，每天都在煎熬中度過。
有些時候，死並不可怕，活著才是地獄。
陳淵前世不缺錢，他住在最高檔的病房之中，窗明几淨，淡香撲鼻。
他躺在病床上，偏過頭去看，窗外藍天白雲，綠樹掩映。
風吹過，枝葉搖動，常有毛茸茸的松鼠在樹枝間躍動，眼珠靈巧地轉動，警惕著天敵。
陳淵看著眼前美好的一切，鼻端嗅著清雅的香氣，心中卻越發痛苦。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享受這一切，卻又捨不得這一切。
他不可抑制地去想，若是沒有病痛，生活會是多麼美好，自己又會是多麼意氣風發。
躺在病床上的最後一年，比十年還要漫長。
彌留之際，陳淵心中既有對死亡的恐懼，也有迎來解脫的釋然，甚至有幾分期盼。
神衍真人在幽冥界中度過了五十萬年，即便有大半時間是在沉睡中度過，也是無比漫長的一段歲月。
陳淵難以想像，他承受了怎樣的折磨。
他心底對神衍真人的那一絲戒備，不知何時已經煙消雲散。
陳淵知道，神衍真人不會奪舍，也無法再奪舍，他已經是一個死人。
齊鎮川忽然冷冷開口：」大天尊為了一己之私，將我等困在此界，就沒有錯處麼？」
神衍真人笑道：「爾等既然無法打破老夫的布置，合該受老夫擺布，老夫何錯之有？」
齊鎮川神情一僵，神衍真人收回眼神，看向陳淵，微笑道：「無論小友是否能再讓老夫延壽，老夫都不會再活下去了。」
「此種秘法只讓老夫留下一縷殘魂，如同被煉入萬魂幡的神魂，連鬼修都不如，不能奪舍。」
「老夫就相當於這方幽冥界的主魂，無法離開幽冥界，也休想毀去幽冥界，甚至連坐化都不行。」
「得到此術時，老夫就知道這些弊端，絲毫不以為意，真是大錯特錯。」
「所幸那魔祖殘魂到來，吞噬此界靈蘊，飛星界終要化為一方魔域，幽冥界也失去了依託，老夫終於能夠解脫。」
「老夫現在只有最後一個心愿，那就是看一看這處仙界秘境中有何寶物，只能勞煩小友了。」
陳淵道：「前輩吩咐，晚輩自當從命。」
「多謝小友。」神衍真人面上的笑容更加濃郁，主動退至一旁。
陳淵來到金光之門前，門內是一片茫茫金光，看不到任何景象。
陳淵抬手掐訣，丹田中白虎真靈低頭張口一吸，真元大海生生下降一截，白虎真靈縱身一撲，與元神融為一體。
陳淵搖身一變，化身一頭十丈白虎，通體雪白，煞氣瀰漫。
張道凌等人已經司空見慣，但神衍真人目露驚容，脫口而出：「白虎真靈？」
白虎張開大口，聲音渾厚：「些許小術，讓前輩見笑了。」
神衍真人上下打量著白虎，嘆道：「老夫還是低估了小友。」
白虎轉頭看向金光之門，忽然抬起一隻前掌，虎爪在額頭一划，留下武道傷口。
淡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凝成一團。
白虎的氣機逐漸衰弱，流血足足持續了一刻鐘，方才停下。
這團白虎精血足有人頭大小，緩緩凝聚成一隻淡金色的血虎，奔入金光之門。
從門中散發出的金光忽然如同水波一般蕩漾起來，整個幽冥界都跟著震顫起來。
張道凌等人都變了臉色，神衍真人道：「爾等不必驚慌，幽冥界完全依託仙界秘境而存在，才能如此穩固。」
「眼下禁制有變，但也只是有所動搖，不會就此崩潰。」
幾人稍稍放下心來，只見金光在蕩漾之後，門內景象逐漸浮現而出，乃是一座璀璨無比的金山。
白虎重新化為人形，陳淵氣機衰弱了許多。
想要進入這扇金光之門，就要融入蘊含濃鬱金行法則之力的精血。
當初玄離大聖身具金蛟血脈，足足消耗了三成精血，才進入其中。
陳淵化身白虎真靈，消耗真血要少一些，但都是真元所化，消耗了七成有餘。
陳淵回過身來，說道：「前輩請入內。」
神衍真人洒然一笑，身形一晃，飄然而入。
陳淵跟隨在後，張道凌等人對視一眼，也跟了進去。
出乎幾人意料的是，金光之門內的空間並不大，只有數里大小，除了一座金山之外，別無他物，周圍都是灰濛濛的空間壁障。
這座金山高約百丈，通體似乎由黃金構成，散發出茫茫金光，不知被何人鑿出了一條階梯，從山腳通往山頂。
山頂上，一座同樣金光燦燦的大殿矗立，材質與金山一模一樣。
金光之門就位於山腳，眾人駕起遁光，來到山頂，落在大殿之前。
幾人盯著腳下金山，陳淵開口道：「諸位道友不妨一試，此山看著唬人，實則並無什麼價值。」
文仲嘿嘿一笑：「文某恭敬不如從命。」
其他人紛紛謝過陳淵，寂元都宣了一句佛號，各施手段，取下一塊山岩。
這些山岩剛剛離開金山，便化為飛灰，什麼也沒有留下。
幾人眉頭一皺，又取下幾塊山岩，皆是如此。
文仲還不信邪，又接連取下兩塊山岩，全部化作飛灰，才悻悻罷手。
神衍真人沒有動手，他打量著眼前大殿，壯觀宏偉，匾額上寫著三個繁複篆文，古拙大氣。
無人識得這三個篆文，但看到的第一眼，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這三個篆文的含義。
「金源殿……」齊鎮川喃喃自語。
神衍真人道：「小友可知殿中有什麼寶物？」
陳淵搖了搖頭：「晚輩也是從一位前輩所留玉簡中，知曉此處仙界秘境存在，並不清楚內里詳情。」
神衍真人微微頷首：「入殿一看便知。」
說罷，他身形飄動，往殿中而去。
陳淵等人緊隨其後，跨過殿門，只覺鋒銳之氣迎面而來，如同千萬柄飛劍激射而來。
陳淵煉化白虎真血，掌握金行法則，在金光之中如魚得水，毫髮無損。
其他人卻不敢大意，急忙取出守御靈寶，方才擋下金光。
所幸眾人修為不低，都是合體修士。
若換成煉虛修士，已經死在金光之下。
殿中沒有任何陳設，以金柱支撐，中央一方丈許大小的金池，秘境中的所有金光，皆是從中散發而出。
越是靠近金池，金光便越發鋒銳。
距離金池十丈時，張道凌等人再難寸進，只能停下。
神衍真人雖然只剩一縷殘魂，但體表卻浮現出一層黑光，金光落在上面，自然消泯。
神衍真人緩緩飄向金池，陳淵在金光中從容自若，跟在神衍真人身邊，來到金池之旁。
低頭看去，金池中積聚著一層薄薄的金色池水，厚約三寸，凝厚滯重，緩緩流淌。
金池上空有一道空間裂縫，正有縷縷金色氣息從中湧出，落入池中。
神衍真人眼神一凝：「如此精純的金行本源，這處裂縫莫非通往某一方介面的本源之海？」
陳淵看著池底的金色池水，目中閃過一絲喜色。
池中的金行本源，就是這處遺蹟中的寶物。
玄離大聖並非第一個發現金源殿之人，他離開莽荒界後，四處尋找金行本源。
在一位掌握金行法則的大乘修士洞府中，他發現了這位大乘修士留下的一枚玉簡，其中記載了這處遺蹟所在。
玄離大聖隨後來到飛星界，進入遺蹟之中，取走寄存的金行本源，約有五寸之厚。
他煉化了這些金行本源，奠定了極為雄厚的根基，才有了衝擊大乘境界的把握。
這處金源殿在玄離大聖留下的所有寶物中，也足以排入前三之列，僅次於他在莽荒界中親手留下的兩處遺蹟。
每一名大乘修士都是機緣深厚，獲得了不知多少寶物，才能修煉到大乘境界。
陳淵得到了玄離大聖的識憶，便得到了其他合體修士夢寐以求的機緣。
他只須將這三寸厚的金色池水煉化，白虎真血將會變得極為精純，對金行法則的掌握將會達到大乘之下的極致。
神衍真人道：「老夫在此處也無法堅持太長時間，小友收起這些金行本源罷。」
陳淵激發白虎真血，咬破舌尖，噴出一口淡金色精血。
在神衍真人驚異的眼神中，陳淵抬手掐訣，淡金色精血迅速凝實，化作一個金瓶。
金瓶緩緩落入池中，散發出一陣靈光，金色池水彷佛受到金瓶吸引，自行湧入瓶中，不留分毫。
陳淵收回金瓶，空間裂縫中湧出的金色氣息降至池底，凝聚起來，但不知要過多少萬年，才能再凝聚出三寸厚的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