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老乾警之所以破不了這樁案子,一來是當年刑偵技術有限、監控體系不完善、取證手段單一,受制於時代局限。
二來是思維固化,始終困在「熟人作案、人脈交集、恩怨仇殺」的傳統破案邏輯里,固步自封、難以突破。
傳統兇殺案,大多離不開仇殺、情殺、財殺、激情殺人。
可這樁橫跨十年的連環命案,無仇、無怨、無財、無激情。
四名受害者家境普通、生活安穩、性格溫和、與世無爭,沒有巨額財富可供覬覦,沒有複雜情感糾葛可供報復,沒有人際恩怨可供廝殺。
她們純粹是因為長相溫柔、氣質乾淨、職業體面、品性純良,被兇手精準篩選、定點獵殺。
這是最恐怖的無差別針對性犯罪。
兇手的目標從來不是某一個人,而是某一類人。
只要符合他心中「白蓮花」特質的年輕女性,皆是他的獵殺對象,皆是他宣洩心理扭曲、偏執恨意的犧牲品。
這種純粹源於心理病態、人格扭曲的隨機定向犯罪,最無跡可尋、最難排查、最難偵破。
因為你找不到恩怨、找不到動機、找不到人脈、找不到交集,常規的破案邏輯,在這起案子上完全失效。
鄭天陽指尖緩緩划過卷宗里的屍檢細節記錄,再度深度復盤,挖掘更多被忽略的恐怖細節。
四起命案,所有受害者全部是徒手精準勒斃,繩索受力均勻、力度恆定、角度統一,沒有絲毫抖動、停頓、偏差。
這代表什麼?
代表兇手心態極度平穩、心理素質極致強大,殺人之時毫無慌亂、毫無波動、毫無畏懼,冷靜得像是在完成一場固定工作。
普通人殺人,哪怕蓄謀已久,動手之時也必然心態震盪、肢體顫抖、力度失衡,死者頸部勒痕必然深淺不一、雜亂交錯。
唯獨專業人士、常年控人、定力極強、心態冷血至極的人,才能做到如此完美一致的致命傷痕。
其次,所有受害者全程無任何反抗痕跡。
體表無抓傷、無擦傷、無磕碰、無撕扯、無掙扎性骨折,甚至連手指、指甲、關節都沒有任何受力痕跡。
這一點,細思極恐。
二十至三十歲的年輕女性,正值壯年、四肢健全、力氣不弱,哪怕面對成年男性,拼死掙扎之下,也必然會留下痕跡,哪怕只是細微的肢體對抗痕跡。
可四人全部零反抗、零掙扎、零抵抗。
只有兩種可能性。
第一,兇手身形力量碾壓,瞬間制服,受害者根本來不及反應、來不及掙扎、來不及反抗,瞬間失去行動能力與意識。
第二,受害者對兇手毫無防備、完全信任、放鬆警惕,在毫無戒備的狀態下,被瞬間偷襲、瞬間制服、瞬間絕殺。
第一種可能性極小,瞬間絕對制服尚且可以做到,但四次作案、四次完全零掙扎、零意外,概率幾乎為零。
那麼只剩下唯一的真相——受害者認識兇手,至少對兇手有初步印象、毫無戒備,願意放下警惕靠近對方。
這也再度印證了鄭天陽此前的猜測:四名受害者,絕對和兇手存在過短暫、細微、隱秘的公共場景交集。
或許是曾經進店消費的顧客、或許是路過偶遇的路人、或許是辦理業務的群眾、或許是就醫問診的訪客。
她們在工作場景中無數次見過這張臉、無數次打過照面、無數次簡單接觸,所以深夜偶遇之時,才會徹底放下戒備,不會心生恐懼、不會刻意躲避。
也正是這種無數人忽略的、微不足道的、一閃而過的微弱交集,成為了兇手鎖定目標、伺機獵殺的核心依據。
兇手常年蟄伏、默默觀察、耐心等待、精準篩選,等到盛夏深夜、無人之時,再度偶遇、實施獵殺。
十年時間,他耐心蟄伏、徐徐圖之,不驕不躁、不慌不忙,兩三年才出手一次,完美避開所有警方的偵查周期與排查慣性。
每一次作案,他都徹底抹除自身所有痕跡,不留下分毫破綻,任憑警方人海戰術排查,終究一無所獲。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最詭異、最讓人頭皮發麻的細節。
四起命案,跨越十年,四季盛夏,地點遍布老城街巷、商圈荒地、濱河步道、小區外圍,四個完全不同的區域、四個完全不同的場景。
可每一次,兇手都能精準找到全城監控最薄弱、視野最隱蔽、人流量最少、最適合作案脫逃的絕對盲區。
十年前的老城區無監控尚且可以理解,可三年前第四起命案發生之時,江北市全城監控體系已經基本完善,大街小巷、小區路口、商圈街道幾乎全覆蓋。
可即便監控密布,兇手依舊能精準規避所有設備、精準踏入唯一盲區、精準無痕作案、精準瀟灑脫逃。
這說明什麼?
說明兇手極度熟悉江北全城路況、監控點位、街區布局,對整座城市的隱蔽角落、監控死角、人流規律了如指掌。
要麼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常年遊走全城、熟悉每一處街巷;要麼是職業特性使然,需要高頻穿梭城市、走遍大街小巷,熟悉所有隱蔽點位。
司機、維修、巡檢、外賣、環衛、自由職業,亦或是……曾經混跡市井、擅長隱匿觀察的普通人。
線索越來越多,畫像越來越清晰,可當年的警方,偏偏卡死在了「無交集」這三個字上。
鄭天陽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底鋒芒畢露。
前人的思維局限,便是他的突破口。
別人盯著熟人圈子、深度社交、固定人脈查,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聚焦公共場景、瞬時接觸、路人交集。
四名受害者,服務型崗位,每日接觸成百上千陌生人。
超市售貨員對接所有逛街市民,飯店服務員對接所有就餐食客,醫生對接所有就診病患,教師對接學生家長、入校人員。
她們的共同交集,從來不是某個熟人,而是同一個頻繁出沒公共區域、頻繁接觸服務人員、常年觀察溫柔女性的陌生男人。
這個男人,沉默、孤僻、隱忍、冷靜、偏執、病態。
他遊走在城市各處,默默觀察、靜靜篩選、悄悄等待,看著一個個溫柔善良、氣質乾淨的年輕女性,心底的扭曲恨意不斷滋生、不斷發酵。
白蓮花,是他的執念,是他的創傷,是他的審判,也是他獨有的犯罪簽名。
他憎恨表里不一的虛偽,或是嫉妒純粹美好的純粹,所以他以白蓮為記,肆意審判他人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