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審訊室的冷光燈,在桌面上投下慘白的光斑。
溫然坐在審訊椅上,手銬牢牢鎖在桌沿,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像在摩挲一塊剛脫模的皂體。
他全程垂著眼,對周立東拋出的所有問題,都只有一句重複的回應。
「我沒做錯。」
周立東把一疊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皂化罐里半溶解的屍體,是鐵籠里布滿針孔的受害者,是從皂體裡摳出來的帶血門牙。
溫然的目光掃過照片,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像在看一堆無關緊要的廢料。
周立東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說你沒做錯。」
「那你告訴我,被你囚禁了三個月的兩個女孩,她們也毀了你的人生?」
溫然終於抬了眼。
他的眼神里沒有絲毫波瀾,只有近乎病態的平靜。
「她們幫著那些人,把我的東西踩進泥里。」
「她們和那些人,一樣髒。」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
蘇瑾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木盒子,和一個播放著視頻的平板電腦。
她把木盒子放在溫然面前。
盒子是老桃木做的,邊角磨得光滑,上面刻著小小的「然」字。
是溫然的母親生前,給他親手做的裝手工皂小樣的盒子。
溫然的目光落在盒子上,指尖的動作猛地頓住。
蘇瑾按下了平板電腦的播放鍵。
視頻里,是躺在病床上的老人,臉色蠟黃,呼吸微弱,對著鏡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小然,媽不怪你。」
「咱不做皂了,回家來,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番茄雞蛋面。」
「別做傻事,媽等你回家。」
這是溫然母親去世前三天,在ICU里錄下的視頻。
也是她留給溫然的最後一段話。
溫然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屏幕里母親的臉,瞳孔驟然收縮,握著桌沿的手,指節一點點捏得發白,骨節泛青。
蘇瑾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精準扎進他最脆弱的地方。
「你母親一輩子教你,做事要憑良心,做人要乾淨。」
「她種了一輩子的皂角樹,說皂角是最乾淨的東西,洗得掉污垢,洗不掉人心。」
「你拿著她教你的手藝,把活人當成煉脂的工具,把人命當成皂料。」
「你說他們髒。」
「可現在,最髒的人,是你。」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溫然的心理防線,徹底崩了。
他猛地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溢出來,像受傷的野獸,在審訊室慘白的燈光里,碎得不成樣子。
眼淚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打濕了面前的審訊桌。
他終於開了口,抖著嗓子,說出了所有事。
一切的開端,是2024年深秋。
他被公司開除,被行業封殺,背上兩百萬的違約金,母親躺在ICU里,等著救命錢。
他去找趙宇,那個偷了他配方、反咬一口的前同事,跪在地上求他,求他出面澄清,求他把配方還回來。
趙宇當著全公司人的面,把一杯咖啡潑在他臉上,罵他是喪家之犬,是偷東西的賊。
他去找品牌方負責人張茂,求他暫緩違約金,求他給一條活路。
張茂讓他跪在辦公室門口,跪了整整三個小時,最後只扔出來一句,滾遠點,別髒了我的地方。
劉倩倩偽造聊天記錄,造謠他性騷擾,李曼惡意剪輯視頻,罵他是爛臉兇手,全網鋪天蓋地的網暴,出門被人潑油漆,家門口被人扔死老鼠。
他母親在ICU里,聽到這些消息,病情急轉直下,最終沒能救回來。
他在母親的墳前,坐了整整一夜。
墳邊長了一棵野生的皂角樹,結滿了飽滿的皂角。
他看著那些皂角,忽然就想通了。
那些毀了他人生的人,像沾在衣服上洗不掉的油污。
既然法律洗不掉他們的罪孽,那他就用皂,把他們洗乾淨。
他第一次動手,目標是趙宇。
2024年10月13日,他以「有新的配方想合作」為由,把趙宇騙到了剛租下的文創園工作室。
他用乙醚把趙宇迷暈,綁在了地下一層的鐵籠里。
趙宇醒過來的時候,對著他破口大罵,威脅要讓他牢底坐穿。
他沒說話,只是給趙宇綁上了心電監護,推來了醫用抽脂機。
他學過醫美相關的油脂化學知識,知道怎麼抽脂,不會讓人立刻死掉。
第一次,他從趙宇身上抽了500ml脂肪。
趙宇疼得渾身冒汗,罵聲變成了求饒,給他磕頭,說願意還錢,願意澄清,願意做任何事。
他只是把抽出來的脂肪,倒進了不鏽鋼熬油桶里。
那天晚上,他用趙宇的脂肪,做了第一鍋冷制皂。
皂體脫模的那一刻,奶白色的皂塊溫潤光滑,帶著淡淡的油脂香氣,比他之前用任何植物油做的,都要完美。
他看著那些皂,忽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就哭了。
從那天起,他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他把趙宇關在鐵籠里,每天輸營養液、打抗生素,維持著他的生命。
每隔十天,抽一次脂肪。
整整六個月,他從趙宇身上,累計抽了9500ml脂肪,做了1600塊手工皂,全部上架網店,被全網瘋搶。
直到趙宇的皮下脂肪徹底耗盡,身體嚴重衰竭,再也抽不出一點脂肪。
他把還有呼吸的趙宇,拖進了不鏽鋼皂化罐里。
倒進去整桶的氫氧化鈉。
關上罐門,按下了高溫攪拌的按鈕。
趙宇的慘叫,隔著厚重的不鏽鋼罐壁,傳出來的只有微弱的嗡鳴。
幾個小時後,罐子裡只剩下了奶白色的皂基。
連骨頭,都被強鹼溶解成了細碎的殘渣,嵌進了皂體裡。
有了第一次,後面的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
劉倩倩、張茂、王瀟、李曼。
每一個毀了他人生的人,都被他以同樣的方式綁架,囚禁,循環活體取脂,最後全屍皂化,變成了一塊塊包裝精美的手工皂。
他會把受害者的牙齒、指甲、毛髮,剪碎了嵌進皂里。
他說,這是他們罪孽的印記,要讓那些用皂的人,親手摸到。
他會每天看粉絲髮來的好評,看那些人說,用了皂之後,皮膚變好了,人變治癒了。
每看到一條,他就會去鐵籠邊,告訴裡面的受害者。
你看,你毀了我的人生,可你的身體,正在治癒無數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平靜得可怕。
審訊持續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從凌晨到正午。
溫然把近一年來,6起案件的所有細節,從綁架、囚禁、活體取脂、皂化毀屍,到皂體製作、全網銷售,全部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說的每一個時間點,每一個作案細節,都和冷庫里的監控錄像、生產記錄、物證痕跡,100%吻合。
同一時間,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里,兩名倖存者陸續清醒了過來。
26歲的林薇,是之前幫劉倩倩偽造檢測報告的第三方機構員工。
面對蘇瑾的詢問,她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抖著嗓子,還原了那三個月的地獄經歷。
「他把我綁在籠子裡,每天都來給我看那些好評,看那些人曬的皂的照片。」
「他說,我的脂肪做的皂,很多人喜歡,很多人說治癒。」
「他每隔十天,就給我打麻藥,抽我的脂肪。」
「麻藥勁過了,疼得我滿地打滾,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我媽給我發微信,說她買了這個皂,說特別好用,問我要不要給我寄兩塊。」
「我看著微信,連回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看著,看著我媽天天用我的脂肪洗臉。」
說到這裡,她猛地側過頭,對著床邊的垃圾桶瘋狂嘔吐,吐得只剩下酸水,渾身抖得像篩糠。
另一名倖存者,34歲的陳雪,是當年帶頭網暴溫然的粉絲頭子。
她錄筆錄的時候,全程不敢抬頭,雙手死死攥著被子,指甲嵌進肉里,血順著指尖往下淌。
她說,她被囚禁的三個多月里,溫然每天都會給她看她當年發的那些辱罵他的微博。
一條一條,念給她聽。
然後拿著抽脂針,問她,這些話,是不是該用她身上的肉來還。
她說,到最後,她甚至盼著自己快點死。
盼著自己的脂肪快點被抽乾,不用再每天活在恐懼里,不用再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垮掉,不用再知道,自己的肉正在被無數人抹在臉上。
她們的證詞,和溫然的口供完全吻合。
像最後一塊拼圖,徹底補全了全案的證據鏈。
案件的真相,像一場海嘯,席捲了整座城市。
李曼的父母,從外地趕過來,在法醫中心看到女兒的屍檢報告,得知女兒在清醒中被囚禁了四個月,反覆抽脂,最終被皂化毀屍,老兩口當場暈厥過去,被緊急送進了醫院。
醒來後,李曼的母親抱著女兒的照片,哭到幾乎失明,嘴裡反覆念叨著,我早就叫你不要亂說話,不要仗著有粉絲就欺負人,你怎麼就是不聽啊。
趙宇的家人,自始至終沒有露面。
他的妻子只給派出所打了一個電話,聲音疲憊不堪,只說了一句,他罪有應得,我們沒臉見人,就掛了電話。
那些曾經幫溫然控評、辱罵過質疑者的粉絲,集體刪光了過往的微博,註銷了帳號。
有幾個核心粉絲,主動到派出所遞交了自己收到的皂,哭著說自己有罪,說自己幫著兇手,騙了無數人。
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心理援助團隊,分成了十幾個小組,24小時輪班接聽熱線,上門做心理疏導。
醫生說,這次的創傷,比之前的菌菇案更甚。
因為皂是每個人每天都要接觸的東西,是和皮膚貼得最近的東西。
很多人患上了嚴重的清潔恐懼症,一碰到肥皂就崩潰,一洗手就止不住地嘔吐,連正常的生活都維持不了。
審訊結束的那天下午,天陰沉沉的,下起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冷雨。
溫然在長達五十八頁的筆錄上,逐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鮮紅的手印。
放下筆的那一刻,他看向窗外。
雨水打在鐵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像剛脫模的皂體上,流下的甘油紋路。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直流。
他說,我媽要是知道,我把她教我的手藝,做成了這個樣子,會不會不認我這個兒子。
沒有人回答他。
鄭凱拿著簽好的筆錄,走進周立東的辦公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說,周隊,所有證據全部核對完畢,口供和物證100%吻合,6起案件全部查清,證據鏈徹底閉環,零口供也能定罪。
周立東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偵查終結報告,最終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窗戶,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辦公室里的每個人,臉上都沒有絲毫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