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城西,福安里老居民樓。
建成近三十年的磚混老樓,樓道牆面斑駁脫落,樓梯扶手鏽跡遍布。
小區無物業值守,監控大面積損壞,樓棟住戶雜、流動量大,常年無人管理。
報警電話來自四樓住戶家屬。
戶主名叫劉軍,三十九歲。
前一天傍晚在家吃完晚飯後,徹底失聯。
家屬連夜尋人、電話反覆撥打、親友鄰里逐一詢問,全無蹤跡。
家中房門從內部反鎖,門窗完好,沒有撬動痕跡。
刑偵支隊抵達現場時,單元樓樓道擠滿圍觀住戶。
人聲嘈雜,議論紛紛。
周立東帶人上樓,推開四零二室房門。
屋內乾淨整潔,沒有半點混亂。
餐桌上擺著沒吃完的碗筷,剩菜還保持著常溫。
客廳沙發擺放整齊,電視停留在普通綜藝界面。
拖鞋一雙擺在茶几旁,一雙放在浴室門口。
所有跡象都在表明——
戶主只是正常居家,沒有外出打算,沒有爭吵打鬥,沒有倉皇逃離。
鄭凱逐層排查全屋角落。
臥室、陽台、廚房、儲藏間,全部完好。
窗戶關死,防盜窗無變形。
全屋找不到一絲血跡、掙扎痕跡、外人闖入痕跡。
「太乾淨了。」
鄭凱站直身體,眉頭緊鎖,「正常失蹤、離家出走、突發意外,都不可能是這種狀態。」
蘇瑾走進浴室。
瓷磚地面乾燥光潔,沒有積水。
洗手台擺放著一瓶普通的瓶裝洗衣液,瓶身完好,液面高度正常。
牆角立著拖把、水桶,都是普通居家清潔用具。
她指尖輕輕撫過瓷磚縫隙。
指腹觸到一層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滑膩感。
觸感極輕,轉瞬即逝,很容易被誤認為是地磚日常返潮的油膩。
林嵐立刻對浴室地面、縫隙、拖把桶殘留水漬進行採樣。
屋內安靜得詭異。
溫熱的剩菜、靜置的碗筷、打開的電視。
人像是在一秒之間,憑空從家裡徹底消失。
外勤開始逐層走訪樓棟住戶。
鄰里口供高度一致。
「昨天晚上沒聽見動靜。」
「四樓一直安安靜靜的。」
「這人平時性格挺好,沒仇人,沒外債。」
所有人的說辭整齊劃一,平淡麻木。
蘇瑾站在樓道窗口,望著整棟老舊居民樓密密麻麻的窗戶。
每一扇窗戶背後,都是緊閉的家門,都是冷眼旁觀的住戶。
她調取小區過往警情記錄。
屏幕上跳出大量陳年報警備案。
全部來自四零二、四零三片區。
報警事由統一:夜間噪音擾民、樓上拖拽重物、惡意製造異響。
報警時間,集中在九年前。
報警人:一對母女住戶。
早已搬離小區,戶籍註銷,杳無音訊。
蘇瑾順著舊警情深挖。
九年前,四零三室住著一位重病臥床的中年女人,帶著一名十二歲的女兒。
女人患有嚴重心臟疾病,經不起驚嚇與噪音。
樓上五層、六層,共五戶人家。
常年深夜拖拽家具、砸擊地面、奔跑跳躍。
噪音晝夜不停。
母女多次上門溝通、忍讓、哀求。
換來的是變本加厲的惡意擾民、上門辱罵、鄰里造謠。
整棟樓住戶無人勸解、無人制止。
所有人緊閉房門,裝聾作啞。
甚至有住戶反向指責母女矯情、事多、擾亂鄰里和睦。
九年前一個深夜。
樓上五戶同時故意拖拽重物、持續砸地。
巨響穿透樓板,接連不斷。
重病母親受劇烈驚嚇,心臟驟停,猝死在床上。
事後,樓上五戶全部串供。
全樓住戶集體作證:當晚樓棟安靜,無噪音、無異常。
沒有證人、沒有證據、沒有追責。
五條惡意擾民、漠視人命的罪孽,被整棟樓的沉默徹底掩埋。
孤兒少女被迫輟學,連夜離開小區,從此消失。
九年過去。
當年的五戶擾民住戶,依舊安穩住在這棟樓里。
四零二室劉軍,正是其中之一。
蘇瑾目光沉冷。
不是普通失蹤案。
是時隔九年,遲到的清算。
與此同時,法醫初步篩查結果出來。
浴室瓷磚縫隙、拖把桶殘留水中,檢出未知透明有機溶解成分。
無味、透明、肉眼完全不可見。
接觸人體皮膚,會緩慢侵蝕皮下軟組織。
長期居家接觸,會造成皮膚消融、組織液化、機體衰竭。
沒有血腥場面。
沒有暴力痕跡。
兇手用最日常、最無聲的方式,讓人在自己家中,徹底消失。
周立東瞬間警醒。
「五戶人家,五個當年的加害者。」
「劉軍只是第一個。」
話音未落,外勤急促衝進樓道。
「隊長!六零一室住戶,昨晚同樣失聯!」
「家中環境一模一樣,整潔完好,人憑空消失!」
第二個人,無聲蒸發。
清算,才剛剛開始。
整棟沉默的樓棟,終於迎來遲到九年的寒涼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