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進屋，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咔噠。」
門鎖扣死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內顯得格外清晰。
樓道里的潮濕與昏暗被隔絕在外，可取而代之的，並不是安全感，而是一股混雜著油煙、潮氣與陳年木頭味道的氣息，沉甸甸地壓了過來。
那味道說不上難聞，卻讓人下意識皺起了眉。
「進來吧，別站門口。」老太太語氣親熱，動作卻利索，轉身就把門反鎖了。
那一瞬間，幾人心裡都不約而同地咯噔了一下。
這套房子的格局，和周明軒租的房子一模一樣，三室一廳。
可同樣的戶型，給人的感覺卻天差地別。
客廳里一片雜亂，地上散落著塑料玩具、積木和零食包裝袋，茶几上堆著沒洗的碗，沙發靠背上搭著幾件皺巴巴的衣服，空氣裡帶著一股長期不通風的悶味。
老太太像是沒察覺一樣，一邊往裡走，一邊熱絡地介紹。
「我姓王，你們就叫我王奶奶。這是我兒子，劉傑。」
她抬手指了指剛剛收錢的男人，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驕傲：「在外面跑工程的，能幹著呢。」
劉傑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
「那是我兒媳婦，李梅。」
老太太又朝廚房方向努了努嘴。
灶台前，一個女人正低頭切菜。
聽見聲音，她抬頭看了一眼。
長相普通，身形偏瘦，皮膚暗黃，眼角的細紋清晰可見，一看就是長期操勞的模樣。
她的視線在幾人臉上一一掠過，才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語氣冷淡，算不上歡迎。
「還有我孫子，小寶。」
沙發上，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趴著打遊戲，頭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飛快點著，嘴裡不耐煩地嚷嚷：「奶奶，飯好了沒，我餓了。」
「好了好了，馬上就好。」老太太立刻笑眯眯地應著，聲音一下子軟了下來。
她轉身把幾人領到客廳盡頭的次臥，推開門。
「你們五個，就住這兒。」
房門一開，一間不大的房間映入眼帘。
一張一米五的床靠牆擺著，旁邊是一張舊書桌，地面有些發潮，窗簾顏色發灰，明顯有些年頭了。
五個人，就一間房？
空氣短暫地安靜了一秒。
老太太像是早就料到他們的反應，不緊不慢地解釋：「家裡就三個房間，我和小寶一間，我兒子和兒媳一間，只剩下這間了。」
「特殊時期，你們也別挑剔。」
「兩個女孩子睡床，男孩子打地鋪，我給你們找兩床被子。」
話說完，她也不等回應，轉身就走。
門「啪」地一聲關上。
許琳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壓低聲音，卻壓不住怒氣：「五個人擠一間？一人一千一天，就這條件？」
趙岩和劉啟航也皺起了眉。
一千塊，還要打地鋪，誰心裡能舒服。
林若雪輕聲道：「琳琳，忍忍吧，能有地方住已經很好了，現在這種情況，就別計較這些了。」
大概是對林若雪的濾鏡沒了，這次許琳算是聽出來了，林若雪這話看似在安撫她，實際上卻是在說她計較不懂事。
她本就憋著火，當即冷笑了一聲：「我計較？」
「你當然不計較了，反正有周明軒這個傻子給你付錢。」
話音一落，房間裡的氣氛瞬間緊繃。
林若雪眼眶瞬間就紅了，一臉受傷地看著許琳：「琳琳，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周明軒立馬心疼地站出來：「許琳，我願意給小雪付錢，那是我的事，你在這陰陽怪氣什麼？你就是嫉妒她。」
趙岩和劉啟航對視一眼，心裡同樣不滿。
爭吵還沒繼續，門卻被推開了。
老太太抱著兩床舊被子進來，像是完全沒聽見剛才的爭執。
「家裡就這兩床被子了。」
「女生一床，男生一床。」
許琳再也忍不住：「我不住了，你把錢退給我。」
趙岩和劉啟航也明顯動搖了，他們也是沒有經驗，至少該先看看房間再付錢的。
老太太把被子往床上一放，語氣一下子冷了下來：「小姑娘，不想住可以走，退錢？不可能。」
「我又沒住，你憑什麼不退？你信不信我去告你？」許琳怒道。
老太太臉色一變，立刻捂住胸口，聲音拔高：「哎喲——兒子啊，你快來啊！他們要打我！」
劉傑幾步衝過來，臉色陰沉：「你們想幹什麼？欺負我媽？」
老太太哼哼唧唧：「我心口疼，被嚇到了……說不定心臟都嚇出問題了。你們要麼安心地住下老，你們要走我也不留，但這些錢就當賠我的醫藥費。」
這一套下來，幾人心裡齊齊一沉。
他們終於明白了。
這錢，根本不可能退。
再鬧下去，只會更麻煩。
趙岩深吸一口氣：「……算了，我們住。」如今去外面找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遇到的又是什麼人，而且錢都付了，不住總是不甘心。
老太太立刻放下捂著胸口的手，神色恢復如常：「我也不是坑你們，這家裡就這麼個條件，你們不是大學生嗎？最是善良了，也多體諒體諒。」
「想想如今外面這情況，你們出去，也不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住處。」
林若雪等人還能說什麼，面對這種軟硬兼施的手段，他們這些沒什麼社會經驗的大學生，根本不是對手。
「走吧，出去吃飯。」老太太拍了拍手，「答應你們的一日三餐，我也不會賴。」
她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又恢復了笑眯眯的模樣。
可這一次，幾人心裡，卻沒有半點輕鬆。
***
飯桌上，出乎意料地，什麼矛盾都沒有發生。
老太太似乎也清楚，剛剛那一番拉扯已經讓幾人心裡憋著氣，這頓飯，反倒做得格外周全。
一張不大的方桌，被擦得還算乾淨。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土豆燒肉、青椒肉絲，清炒青菜、番茄炒蛋，外加一盆熱氣騰騰的紫菜蛋花湯。
不算豐盛，卻也稱得上家常。
這讓原本已經做好「吃糠咽菜」心理準備的幾人，多少鬆了口氣，畢竟這老太太之前的做法，做出這種事也不奇怪。
老太太一邊給小寶盛飯，一邊笑著招呼：「都坐，都坐，別拘著，家裡人少，沒那麼多講究。」
劉傑和李梅也坐了下來。
劉傑埋頭吃飯，話不多。
李梅則始終沒怎麼說話，只是低頭吃著自己的那一份，神情冷淡，仿佛桌上多出來的這幾個人與她並無太大關係。
唯一有些破壞氣氛的，是小寶。
他扒著飯碗，吃得又急又快，米粒沾了一臉，筷子在盤子裡來回翻找，喜歡的菜就一股腦往自己碗裡夾，不喜歡的隨手又撥回去。
湯勺掉在桌上，「噹啷」一聲。
又被他撿起來，繼續往湯里舀。
湯水濺得到處都是。
老太太看見了，卻只是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手：「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沒有責備，也沒有制止。
林若雪低頭小口吃著飯，動作依舊斯文，臉上掛著溫柔得體的笑，仿佛什麼都沒看見，但眼底深處卻閃過嫌棄。
周明軒時不時給她夾菜，語氣自然：「多吃點。」
老太太看在眼裡，眼神微微一閃，卻什麼也沒說。
許琳則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著小寶把筷子在盤子裡攪來攪去，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夾菜，眉頭幾次輕輕皺起，卻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她也不是一點也不懂人情世故，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她還是懂的。
算了，就忍幾天吧，等暴雨停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