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元昭換上了一套剪裁凌厲的深灰色西裝。冷硬的線條勾勒出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矜貴,整個人如同一柄歸鞘的長劍,雖未出鞘,卻已透著森然的寒意。
陸沉渾然不覺這股寒氣,反倒像個送妻子出門的賢惠丈夫,一路跟到玄關。他動作嫻熟地為她拎起公文包,又體貼地推開大門,那雙狹長的鳳眼裡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依依不捨,仿佛元昭這一去不是例行公事的上班,而是要遠征三千里。
「主人,早點回來。」他微微頷首,聲音纏綿,「如果您在謝氏殺累了,隨時叫我,我可以幫您遞刀。」
元昭睨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纏著紗布的指尖轉了一圈,語調冷淡:「趕緊給我去上班。」
說罷,沒給陸沉再發揮「茶藝」的機會,徑直坐上邁巴赫離去。
陸沉立在原地,嘴角含笑,眼神溫柔,目送著那輛車消失在視線盡頭。
就在車影徹底消失的一瞬間,他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他拿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上跳動的「陸老爺子」四個字,他臉上的暖意才一寸寸剝落,如同褪色的油畫,露出了底下荒涼且陰暗的底色,眼神瞬間降至冰點。。
「陸老,有什麼事嗎?」接通電話,他的聲音冷得像是在和死人對話。
「我是你爺爺!」電話那頭傳來蒼老而憤怒的咆哮。
「然後呢?」陸沉摩挲著那枚刻著「J」字的項鍊,神情冷漠,「不要每次都來這麼一句毫無意義的廢話,我都聽膩了。說重點。」
「陸沉!你簡直是瘋了!你怎麼能把陸氏的股份和所有資產都送給那個什麼謝元昭?那可是我們陸家幾代人的心血!你怎麼能拱手送給一個外人?」
「呵……」陸沉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帶著幾分嘲弄,「你消息倒是靈通。不過,我瘋又不是一兩天了,難道你到現在才知道嗎?還有,昭昭可不是外人,她是我的——主人。」
「主人?什麼亂七八糟的,反正我不同意!這份轉讓書不作數!」
「陸老,你大概還沒搞清楚。」
陸沉轉過身,看向頭頂透不進光的雲層,語調殘忍而平緩,「如今陸氏的股份都在我手裡,你手上連1%的份額都沒有。你還是在療養院好好過你的養老日子吧。」
「我若是心情好,還能保你衣食無憂;若是不高興……你那個躺在病床上起不來的好兒子和好孫子如今過的是什麼日子,你應該很清楚。怎麼,你也想去嘗嘗?」
電話那頭的聲音猛然一滯,隨後轉為淒涼的哀求:「陸沉,爺爺可沒有對不起你。當初你手上最初的股份,還是我給你的……」
「是啊。」陸沉眼底划過一抹暴戾,嗓音幽冷,「那是因為我有本事,更因為你別無選擇。當初如果不是你那寶貝兒子和私生的孫子門都因為『意外』躺在醫院裡成了廢人,你怕是早就忘了這個被你放逐在S市十年的嫡孫?」
「你在恨我?」
「恨?你不配。」陸沉不屑地嗤笑,那些塵封已久的腐朽記憶在這一刻翻湧而上,令人作嘔。
當初那個渣男父親出軌,堂而皇之地帶著三進門,這老頭子作為一家之主,竟為了所謂的「家族名聲」和「子孫繁衍」坐視不理。氣死他母親的是小三,助紂為虐的是陸家。
後來,這老頭美其名曰是為了保障他的安全,將十歲的他放逐到S市。實際上,不過是怕他大吵大鬧,丟了陸家的臉。
可笑。渣爹出軌、氣死髮妻、缺席葬禮,老頭不覺得丟臉;反倒是他這個正室嫡子為母鳴冤,老頭覺得丟臉。
在s市的那棟別墅里,只有一個保姆。那保姆收了小三的錢,一開始還想對他動輒打罵。可他十歲就知道什麼叫狠,他可以半夜握著碎瓷片守在保姆床頭,用那種狼崽子一樣的眼神盯著她,直到她嚇破了膽。
打不成了,他們就開始在吃穿上折磨。那些飯菜,不是餿的,就是髒的,像極了路邊的垃圾。
他那時候還對這個「爺爺」抱有一絲幻想,打電話回去告狀。可他得到了什麼?
他在電話這頭餓得胃部痙攣,電話那頭的老頭子卻坐在陸家的老宅里,語氣威嚴又冷漠地訓斥他:「陸沉,作為陸家人,不要挑食。」
挑食?堂堂陸氏集團的嫡孫,吃的連乞丐都不如。
而就在那時,電話里傳來那些私生子的笑聲,他們親熱地喊著爺爺,那時候他才知道,他所謂的好爺爺已經同意那個害死他母親的小三進門。他的求救,只是打擾了那場「天倫之樂」的噪音。
「陸老,陸家在我媽死的那天就已經不是我的家了,陸家的心血關我什麼事。」陸沉盯著手上的紗布,那裡是昭昭剛親手纏上的,還帶著她的氣息,這讓他緊繃的神經得到了一絲舒緩,「我現在的家在謝家,我的主人姓謝。至於你……」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輕,卻透著森森殺意:「別再打擾我和主人的生活,否則,你知道的,我就是個瘋子,發起瘋來可不會管你是不是我爺爺。」
說罷,他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隨即打了一個電話,語氣冷漠:「給老頭找點事做,最近他太閒了,竟然有閒心來管我的事。」
他剛掛掉電話,電話再次震動起來。
他眼神一冷,這陸老頭還不死心?
但看到上面的「主人」二字時,眼底的陰鷙瞬間如潮水般褪去。
「主人,你是不是想我了?」他立馬接通,語氣粘稠又輕快,「要不我中午去找你,我們共進午餐?」
他已經做好了被冷冰冰拒絕的準備,然而對面卻傳來清冷的聲音:
「好。」
陸沉一怔。那一瞬間,陽光恰好刺破厚重的雲層,照在他的臉上,溫暖而不灼人。
「別想有的沒的,現在趕緊給我去上班。」電話里再次傳出元昭的聲音,隨即便掛斷了電話。
陸沉聽著忙音,指尖輕輕摩挲著手機屏幕,眼裡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主人……你是察覺到了我在難過,特意來安慰我的嗎?」
他輕笑一聲,陰霾盡散。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身處地獄的瘋子,而是得到了神明垂青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