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辭躺在別墅的主臥里,即便錢博瑞已經出門,那股壓抑的陰影依然籠罩著他。
錢博瑞沒有限制,甚至在臨走前還貼心地交待管家為他準備消腫的藥膏。這種大方並非出於仁慈,而是因為對方手中攥著足以讓他徹底社會性死亡的把柄——昨晚那些被全方位記錄下來的、不堪入目的視頻。
錢博瑞根本不怕他報警,更不怕他逃跑,因為只要那些畫面流出一點點,江辭的事業,名聲,都會瞬間化為灰燼。
江辭盯著天花板上垂下的奢華水晶吊燈,喉間泛起一陣乾澀的苦意。他確實不敢,哪怕能走出這棟別墅,但只要錢博瑞召喚,他就必須回到這個金漆籠子裡。
因為身體各處傳來的撕裂感,他今天顯然無法出現在片場。
他顫抖著手指撥通了導演的電話,原本已經做好了被對方破口大罵、甚至被威脅換角的心理準備,畢竟昨天導演還對他各種刁難。
然而,電話接通後的瞬間,導演的語氣客氣得諂媚。
「江老師啊!身體不舒服?那您好好休養,昨晚錢總親自給我打過電話了。沒關係,您的戲份我們全部延後,正好你您的戲份還要讓編劇重新修改一下。您先歇著,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劇組這邊一定安排得妥妥噹噹!」
掛斷電話後,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導演那諂媚的笑聲似乎還迴蕩在靜謐的臥室里,如今卻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抽打在他慘白的臉上。
這種優待,他其實並不陌生,以前也享受過,那是謝元昭給他帶來的。
可那時候的他,是怎麼做的?
他依仗著所謂的"恩情",心安理得地肆意揮霍著謝元昭給予他的所有東西,但與此同時內心深處卻暗暗痛恨著她給自己帶來的屈辱感。他自命不凡,認為謝元昭無微不至的關懷不過是對他的束縛和壓迫,不僅限制了他自由的靈魂,更是無情地踐踏著他的尊嚴。
於是,每當面對謝元昭時,他總是擺出一副冷漠疏離的面孔,甚至有時候會故意冷言冷語,絲毫不顧及對方的感受。
「我到底……丟掉了什麼?」
江辭喉間溢出一聲干啞的自嘲。
如今回想起來,在謝元昭那裡,他一直備受尊重,所謂的被金錢羞辱,從來都是他敏感的自尊心造成的,謝元昭從未動過他一根汗毛。
他可以隨時對她發脾氣,可以理直氣壯地索要資源,因為他深知,謝元昭捨不得看他受半點委屈。
可現在,為了得到資源,為了生存,他卻要出賣自己的身體,要卑躬屈膝。
昨晚那些畫面在腦海中走馬燈般閃現,錢博瑞那些扭曲的手段、羞辱的詞彙,以及自己為了生存而發出的求饒聲,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意志。
他的人生原本可以是一帆風順的簡單模式,卻被他自己親手釀成了地獄模式。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失去的是什麼。
原本,他是恨謝元昭的,認為自己如今所承受的一切,都是拜謝元昭所賜。
然而,這一刻,這些恨意卻奇蹟般地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悔恨。
倘若他能更早地洞悉謝元昭的溫柔,倘若他能在失去之前懂得珍惜,那麼此刻的他,他依舊會是那個高高在上、光彩照人的明星,而非蜷縮在惡魔床角、連逃跑都不敢的可憐蟲。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再次響起。
江辭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清清」兩個字,原本渙散的瞳孔里陡然凝聚起一團陰毒而濃烈的恨意。
這種恨意來得莫名其妙,卻迅速填滿了他此刻空洞而破碎的靈魂。
他死死地攥著手機,指甲因為用力而泛青。在這一刻,他將自己所有的墮落、所有的不堪,通通歸咎到了這個曾經讓他覺得「單純可愛」的女孩身上。
是她,都是因為她!
如果沒有蘇清清的介入,如果不是她那些看似不經意的挑唆,若有似無的勾引,恰到好處的眼淚,他一定早就被謝元昭日積月累的溫柔感化了,他會珍惜她的付出,會回報她同等的深情,他和謝元昭的關係也就不會只停留在報恩這一層上,他也不會在被拆穿身份時,毫無籌碼。
所以,他一直能看出蘇清清的那些心機算計,只是以前蘇清清能滿足他的大男子主義,他選擇視而不見罷了。
曾經謝元昭給的愛太厚重、太無條件,讓他產生了一種可以隨意踐踏、予取予求的錯覺;而現在,謝元昭果斷抽身離去,展示出狠厲的一面,身邊還有一個能隨時將他撕成碎片的陸沉,他連去謝元昭面前求饒的膽量都沒有。
他不敢恨謝元昭,不敢恨陸沉,更不敢恨正拿捏著他命脈的錢博瑞,於是,那個曾經被他捧在手心、被他當做灰暗生命唯一的光的蘇清清,成了他宣洩扭曲怒火的唯一出口。
江辭緩慢地按下掛斷鍵,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陰沉而詭譎。
「江老師……你昨晚怎麼沒有回來,你去哪裡了?」蘇清清嬌弱的聲音仿佛還帶著那種刻意的委屈,隔著屏幕都能想像出她此時輕蹙眉頭、楚楚可憐的模樣。這曾是江辭最受用、最能激起他保護欲的一套。
江辭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滑入肺部,壓下了喉間那股因為昨晚的非人折磨而翻湧不息的乾嘔感。他扯動嘴角,勾出一個自嘲而陰冷的弧度。
他開口,嗓音依舊保持著在蘇清清面前時特有的溫柔,只是那雙原本多情的眼睛裡,此刻再無半點情愫,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冰冷和擇人而噬的恨意。
「清清,昨晚我和萬隆資本的錢總談合作,談得有些晚了,就直接找了個就近的酒店住下。」他溫和地開口,語調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萬隆資本的錢總?」蘇清清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訝,隨即被一層無法掩飾的喜悅覆蓋,「江老師,我就知道你這麼優秀,一定會得到更多大人物的欣賞。謝元昭撤資那是她的孫失,她根本不懂你的價值。」
「是啊,錢總的確很『欣賞』我。」江辭的手指死死扣入掌心的軟肉里,唇角勾起的弧度溫柔得近乎詭異,「錢總答應幫我和謝元昭說情,不會因為之前的事而報復我,還說接下來的幾部大製作,都會優先考慮我。清清,我們很快就能回到過去的日子了。」
電話那頭的蘇清清長舒了一口氣。
作為重生者,她深知江辭前世的輝煌,可最近的事情卻讓她亂了陣腳。
尤其是昨天謝元昭官宣了和陸沉的戀情,那條微博在熱搜第一掛了一整天,讓她第一次意識到,那個被她視為「驕蠻富二代」的女人,竟然是謝氏集團的掌權人。
蘇清清心裡瘋狂嫉妒著,憑什麼謝元昭可以出生就在羅馬?即便被男人拋棄了,也能轉頭就和陸沉那種級別的男人聯姻。
是的,在她看來,那僅僅是聯姻。哪怕陸沉在那條官宣微博里毫不掩飾自己是感情中的下位者,她也視而不見,固執地認為謝元昭不過是靠著家世才能被男人看上。
同時,她心裡又透著一股隱秘的優越感:謝元昭家世再好又如何?江辭還不是為了她蘇清清,把謝元昭棄如敝履。
但她同樣害怕「蝴蝶效應」,如果江辭不能像前世那樣成為影帝,建立江氏集團,那她重生後所做的一切,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那就好……江老師,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做什麼都願意。」蘇清清的聲音染上了一絲如釋重負的哭腔,帶著一種刻意的疲憊,「因為別墅賣了,我昨天一直幫著找房子。可惜我手上的錢只夠租一間一室一廳的老破小,雖然又小又破……但只要我們在一起,無論在哪裡,都是我們的家。」
她在暗示,暗示她為了江辭賣掉了別墅,交出二十萬積蓄的犧牲,暗示她如今的一切,都是在為了他吃苦。
她知道自己這樣有點著急,但她篤定江辭愛她入骨,而如今身無分文的窘迫感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她希望江辭能主動提起還錢,可以像以前那樣,隨手甩給她幾十上百萬的零花錢。
「清清,辛苦你了。」江辭的嗓音愈發輕柔,眼底那抹陰鷙卻幾乎要溢出來。
若是以前,他或許會被這種「同甘共苦」的戲碼感動,但此刻他腦子裡卻格外的清醒。說白了,蘇清清和他是一路貨色,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我知道你為了我付出了多少。」江辭閉上眼,喉結因痛苦和恨意劇烈滾動,「但我剛還了謝元昭的錢,手頭確實有些緊。等這次的項目成功了,我一定給你買更好的別墅,絕不會再讓你吃苦。」
「江老師,我不是那個意思……」蘇清清故作羞澀地打斷,心臟卻因為「更好的別墅」而砰然跳動,「為你吃苦,我甘之如飴。」
「傻姑娘,我怎麼會虧待你?」江辭感受著身體各處傳來的撕裂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扯著血肉,語速緩慢而篤定,像是在鋪設一個完美的陷阱,「半個月後,錢總會在他的別墅辦個小聚會。我想帶你一起去,也讓錢總見見我這位『貼心』的女朋友。」
「錢總這人最喜歡提攜有靈氣的後輩。若是你能讓他『欣賞』,哪怕只是隨口一句話,說不定就能得到幾個頂級大製作的女主角。清清,這可是我為你求了很久才得來的機會。」
「江老師,你對我真好……」她語氣裡帶著感激,「不過資源什麼的我都不在意……我開心地是,我終於能光明正大,以女朋友的身份站在你的身邊。」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帶著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終於熬出頭,對他口中所說的大製作的女主角,卻絕口不提,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然而,在江辭看不見的電話那端,她眼底那抹即將攀附上權貴的狂喜幾乎要滿溢出來。
她滿腦子都是結交名流的機會、甚至已經幻想自己穿著高定禮服,在聚會上大放異彩的畫面。
她根本不知道,她想要結交的錢總,昨晚剛將她的江老師折磨得體無完膚、尊嚴盡喪。
「我當然知道,但這些都是我想給你的,我的清清值得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江辭扯動嘴角,露出一抹極其扭曲且殘忍的笑,聲線卻溫柔得如同一張細密的網,「只是和錢總的合作還在關鍵期,我這段時間會很忙,恐怕回不去那個『家』了。這半個月,你就在家好好保養,我會讓人給你送去最貴的護膚品,那天晚上,我要讓你成為……全場最奪目的焦點。」
「好,我都聽江老師的,我會乖乖等你。」
蘇清清乖巧地應聲,語氣里滿是對他的信任和對未來的憧憬。
掛斷電話,房間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有江辭沉重且扭曲的呼吸聲。他盯著那塊徹底黑下去的屏幕,屏幕映出他那張陰鷙的臉,宛如地獄爬出的惡鬼。
「清清,既然你口口聲聲說愛我,說為了我吃苦也甘之如飴……」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嗓音嘶啞、粘膩,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在空蕩蕩的臥室里幽幽迴蕩。
「那就幫我分擔一點吧。我想,錢總那種人,比起我這種已經被玩壞了的殘次品,一定會更喜歡你這種『新鮮』又『懂事』的禮物。」
元昭透過元寶看到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她還是高看江辭了。
原本以為江辭至少還會掙扎一下,對蘇清清的感情也更經得起考驗,沒想到為了給自己喘息的機會,他竟然毫不猶豫地想要將蘇清清送給錢博瑞那個變態。
不過,對蘇清清她也沒有絲毫同情。重生那麼寶貴的機會落在身上,不想著如何提升自己,反倒仗著重生的先知,毫無顧忌地打著「真愛」的名義做著小三。
這兩個人也算是絕配,一個假清高,一個偽白蓮。
如今她不過是代替原主收回她給予的一切,這兩人就已經迫不及待地狗咬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