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這樣……」
江秀喃喃自語,那張保養得宜瞬間寫滿了不可置信與痛心。
元昭見狀,握住江秀顫抖的手,眼中盛滿恰到好處的擔憂與體貼,溫聲軟語地安慰道: 「阿姨,寒川哥哥如今能大難不死,平平安安地回來,已經是上天眷顧、不幸中的萬幸了。醫生剛才也說了,這種記憶缺失並不會影響寒川哥哥的智力和自理能力。只要人好好的,往後的日子還長,您千萬別太擔心,保重身子要緊。」
一旁的主治醫生聞言,也立刻附和地連連點頭:
「孟小姐說得非常對。顧總目前的生理機能與智力沒有任何受損跡象,只是暫時性失憶,這已經是極好的結果了。」
之後,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後,專家團隊見這裡確實沒有他們什麼事,便放輕腳步,井然有序地退出了病房。
江秀甚至沒心思去理會醫生的離去。她雖然知道元昭說得在理,但看著親生兒子那看陌生人一般的冰冷審視,心口還是不可避免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江秀極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她優雅地抬起右手,將肩上那條因動作過大而微微滑落的定製愛馬仕絲巾重新整理妥當,試圖以此找回平日裡作為豪門太太的從容與體面。
然而,當她對上兒子那雙看陌生人一般的冰冷眼神時,心口還是不可自避免地狠狠抽痛了一下。可她心裡清楚,元昭說得對,兒子如今能夠平安回來,已經是極大的幸運了。
「沒錯,元昭說得對,兒子能平安回來,就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江秀在心中不斷安慰自己。
她重新坐回病床邊,神色溫柔慈愛,: 「寒川,我是你母親。記得以前的事情不要緊,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來,媽媽就已經知足了。醫生說往後多接觸熟悉的人和事對你恢復記憶有好處。等你出院了,媽媽多帶你去你以前熟悉的地方看看,還有你從小到大的相冊,媽媽都給你完好地留著呢。」
然而,靠在床頭上的「顧寒川」只是冷冷地掃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屬於上位者天然的疏離與淡漠,對她這一番感人至深的慈母肺腑之言不置可否,甚至隱隱透著一絲審視和防備。
下一秒,他極其自然地移開了視線,轉而看向坐在一側的元昭。
就在對上元昭視線的剎那,他眼底深處那層堅不可摧的冷漠與戒備瞬間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依賴與絕對信任。
「我知道你。」
「顧寒川」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響起。
他微微傾身,看著元昭的目光帶著一絲信任和依賴: 「我在海灘上短暫醒過來的時候,看到的第一眼就是你。是你救了我。請問……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元昭自然沒有漏掉江秀臉上那一瞬間閃過的尷尬、難堪與失落,垂下的眼瞼遮住了她眼底那一抹濃濃的幸災樂禍。
別看江秀平日裡對原主一副噓寒問暖、疼愛有加的模樣,原主看不穿,她還能看不穿?那不過是因為江秀覬覦孟家的財產罷了。實際上,江秀骨子裡傲慢得很,根本就沒怎麼看得上原主那個一門心思倒貼的小嬌妻。
甚至,在知道兒子顧寒川其實對原主並不算很喜歡、態度冷淡時,江秀心裡其實是隱隱高興和自得的。因為這意味著兒子最看重、最依賴的人永遠只會是她這個母親。
寡母對兒子總是有著極強的占有欲,江秀這個豪門太太也不例外。
原劇情中,她極力反對蘇小小進顧家,也是因為顧寒川對蘇小小太過在乎了,怕他有了媳婦忘了娘。
如今看兒子對元昭比對自己這個當媽的信任,江秀自然心裡發堵。
不過,這才哪到哪裡?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她定會叫江秀好好感受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有了媳婦忘了娘」。
收斂了眼底的譏諷,元昭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遞給了一旁臉色尷尬的顧母一個安撫寬慰的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這才轉過頭,對上「顧寒川」那雙盛滿了信任和依賴的黑眸。元昭的唇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聲音放得極輕極緩:
「寒川哥哥,你別緊張,別害怕。聽我慢慢跟你說。」
「你叫顧寒川,是顧氏集團的總裁。這位確實是你的親生母親,你遭遇海難失蹤的這兩天,她一直很擔心你,急得人都憔悴了。」
「而我,叫孟元昭,是你的未婚妻。」
似乎是為了讓他相信,她還拿出手機,將手機中兩人的合照,和以前兩人訂婚的新聞,以及剛剛他獲救時的新聞搜給他看。
「顧寒川」雖然失憶了,但智商和謹慎卻沒有丟失,他接過手機,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不緊不慢地滑動,極認真地審視著那些新聞和照片。
在確認了了元昭所說是事實後,他眼中的最後一絲迷茫與懷疑徹底散去。
得知眼前的元昭是自己的未婚妻,「顧寒川」冷峻的面部線條肉眼可見地柔和了下來,眼神越發溫柔: 「原來你是我的未婚妻……難怪我雖然一時間認不出你,但潛意識裡卻覺得你很熟悉,很安心。」
他將手機遞還給元昭,隨後轉過頭看向一旁的江秀。眼中雖然還是陌生,但卻沒有了之前的防備和審視。
他對著江秀微微頷首,語氣平鋪直敘,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 「媽。抱歉,我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所以剛才一時間沒能認出您,您別難過。」
雖然是安慰的話,但語氣客氣而疏離,倒更像是一場高端商務談判中禮貌客套,半點沒有母子間該有的親昵。
坐在一旁的江秀心裡頓時五味雜陳,酸澀得厲害。自己滿心滿眼疼愛了二十多年的親兒子,如今醒過來,對自己這個母親客客氣氣、防備重重,卻唯獨對孟元昭這個女人信任,甚至感情看起來比失憶前還要深。
她心裡也明白,兒子失憶後第一眼看到的是孟元昭,對她自然有「雛鳥情結」,她有些後悔自己在搜救的時候沒有全程跟著。
不過江秀在豪門浸淫多年,心裡再不舒服,也不會沒有理智。不說兩家以後要聯姻,就說如今兒子失憶了,很多事情還需要孟家的幫助。她要是現在為了這點子情緒而遷怒孟元昭,對顧家、對兒子都沒有半點好處。
想到這裡,江秀深吸了一口氣,迅速收起臉上那一絲不是滋味的神色,重新換上了高貴大方的,無懈可擊地微笑:
「傻孩子,母子之間說什麼見外的話。只要你人好好的,媽就什麼都不求了。」
江秀轉過頭,順勢拉起元昭的手,語氣里滿是一個母親的託付與感激:
「元昭啊,這次真的多虧了你。你對寒川的這份救命之恩和情意,阿姨和整個顧家都會一輩子記在心裡。如今寒川失憶了,心思敏感,對旁人也多有防備,阿姨瞧著……他現在也就只信任你了。這段時間,怕是要委屈你多費心,多照顧照顧寒川。等他情況穩定、出院了,阿姨定會親自準備重禮登門,向你父母商議你們的婚事,絕不委屈了你。」
元昭任由江秀拉著手,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溫順、毫無攻擊性的標準兒媳笑容。
「阿姨,您這說的什麼話。寒川哥哥是我的未婚夫,我照顧他本就是應該的。您這兩天為了想必擔心壞了了,沒有好好休息。寒川哥哥這裡有我守著,您先回家好好歇息。至於顧氏那邊……相信以寒川哥哥的能力,很快就能再次上手的。」
「好,好孩子,有你在,阿姨就徹底放心了。那阿姨就先回去了,有什麼情況,隨時給阿姨打電話。」
江秀親昵地拍了拍元昭的手背,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對自己微微頷首示意的親生兒子,轉過身,踩著優雅的步伐離開了病房。
隨著房門再次關上,元昭緩緩收回臉上的溫柔笑意。
「咔噠。」 隨著厚重的隔音病房門再次死死關上,離開的江秀自然不知道,裡面的「顧寒川」對元昭瞬間變得恭敬服從的表情,就像是奴僕對待主子。
***
海頭村。
海風裹挾著濃烈的咸腥味,透過微微敞開的窗戶,吹進屋子裡。
躺在堅硬木床上的男人眉頭死死擰成一團,伴隨著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真正的顧寒川長睫劇烈顫動,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
「呃……」
他下意識地想要抬手按壓太陽穴,卻發現渾身綿軟無力,骨頭縫裡都透著酸痛。更糟糕的是,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是誰?這裡是哪裡?。
「吱呀——」
恰在此時,兩扇飽經風霜的木門被放輕了力道推開,一道纖細活潑的身影踩著一地細碎的陽光,腳步輕快地蹦跳著走了進來。
一進門,看見床上的男人睜開了眼,那雙圓滾滾、黑溜溜的大眼睛瞬間亮得驚人。
「呀!你終於醒啦?!」
女孩快步走上前來,她整個人熟稔地趴在床沿邊,雙手托著下巴,驚喜而好奇地打量著他。
她生得不算多麼驚艷,但勝在皮膚是健康的麥穗色,眼神透亮,此時微微歪著腦袋,帶著幾分山野丫頭特有的質樸和古靈精怪。
「衛大叔說你撞到了腦殼,在海里泡了那麼久還能活下來,全是靠你命大!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身體還痛不痛?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呀?對了,衛大叔是我們漁村的醫生,我們一般有個什麼頭疼腦熱地都是找他。」
面對這連珠炮般、甚至有些過分熱情的關心,顧寒川深刻在骨子裡的戒備瞬間拉滿。
他往床頭縮了縮,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那雙即便失去記憶卻依舊深邃、盛滿了上位者審視與警惕的黑眸死死盯著眼前的女孩,聲音因為乾澀,粗糲沙啞得厲害:
「你是誰?這……是哪裡?我為什麼會在這?」
女孩眨了眨眼,不僅不怕他這張冷若冰霜、帶著莫名威壓的臉,反而一臉恍然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隨後露出了一個極具感染力的燦爛笑容:
「看我,光顧著高興了。這裡是海頭村,我叫蘇小小。昨天傍晚我去亂石灘趕海,看到你昏迷在沙堆里,可嚇死我了!是我和我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板車把你拉回家的。」
「那我……是誰?」
顧寒川痛苦地閉了閉眼,雙手死死按住太陽穴,試圖去捕捉腦海中哪怕一絲一毫的碎片。可越是深想,腦袋就越是像要炸開一樣,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他頹然地垂下手,聲音里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慌與茫然: 「我不記得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聽到「不記得了」這四個字,蘇小小的面部肌肉明顯僵硬了一瞬,眼底飛快地划過一抹失望。
她昨天回就這男人,除了看他長得好看,最重要的是他手腕上的那塊表。她當時就在網上搜了,那塊表價值可是要三百多萬。僅僅是一塊表就是三百多萬,這人肯定很有錢。
她原本還指望著這人醒來後,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怎麼也會給她一筆錢,可現在,他居然失憶了?那豈不是沒有錢給她了?
至於那塊表還有他手上的戒指,她早就藏起來了。
她連理由都想好了,若是這男人往後問起,她就一口咬定不知道。反正他是從海里被衝上岸的,身上的貴重物品掉進海里,再合理不過。
失憶了?
等一下……這不更好嗎?!
電視上的豪門偶像劇不都是這麼演的嗎?落難的豪門男主在失憶期間被貧窮善良的女主所救,朝夕相處中不可自拔地愛上女主。最後男主恢復記憶,帶女主回豪門,過上闊太太的生活。
既然電視劇里的那些女主可以,她蘇小小長得不差、又聰明伶俐,為什麼不可以?
想到這裡,蘇小小眼底的勢利與失望瞬間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真摯、令人毫無防備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