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是個自律到極致的人,一頓飯最多只會一小碗米飯。可漸漸地,那種從骨髓、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飢餓感,像是一頭永遠餵不飽的饕餮巨獸,瘋狂地撕咬著他的理智。
五碗、十碗、二十碗……
到後來,他甚至用大號的搪瓷鍋裝滿白米飯,連菜都不需要,就能風捲殘雲般地全部塞進肚子裡。可即便如此,他的胃就像是一個連通著無底深淵的黑洞,不到兩個小時,那種足以讓人發瘋、讓人抓心撓肝的飢餓感就再次席捲而來。正常一天三頓,而他一天八頓。
他也曾驚恐過,他也曾試圖通過絕食和瘋狂運動來控制自己的體重。
可每當他嘗試忍耐三個小時不進食,他的大腦就會陷入一片恐怖的空白,心慌、手抖、全身冷汗淋漓,那種飢餓的感覺實在是太難受了,難受得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瘋狂啃食他的五臟六腑。在那種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折磨下,他只能像條狗一樣,毫無尊嚴地再次撲向食物。
而隨著飯量的瘋狂暴增,他的體重開始像吹氣球一樣瘋狂飆升。
從最初的標準體重,到後來的微胖、臃腫,直至如今恐怖的兩百公斤。他從一個英俊帥氣的男人,徹底淪為了一個連走路都費勁、肥胖臃腫的怪物。
蘇家人最初收留他,本就是看中了他身上那股不凡的氣度,覺得他可能是什麼遭了難、暫時失憶的有錢人家大少爺,指望著等他家人找來,能順理成章地撈上一筆滔天的富貴。
可如今,整整一年過去了。
這個男人依舊什麼都沒想起來,也沒有人來找他,沒有給蘇家帶來任何實質性的利益,反倒是因為那恐怖的飯量,快要把蘇家那點微薄的家底徹底吃垮。最重要的是,他太胖了,胖到根本無法幹活,每天只能像一攤死肉一樣癱在屋裡。
以前顧寒川長得帥,身高腿長,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高不可攀的矜貴勁兒,蘇家其他人哪怕心裡有怨氣,看著那張臉,終究還能按捺得住。
可如今看著他這副肥豬一樣的模樣,那張臉上的五官都被肥肉擠成了一條縫,誰還能忍得住那毫不掩飾的嫌惡?
在這一片令人窒息的嫌棄中,唯一對他沒有改變態度的,只有蘇小小。
顧寒川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蘇小小那張清純可人的臉龐,這是他如今在這片黑暗深淵裡唯一能夠抓住的光。
他和蘇小小是在他被救後的第三個月互通心意、正式在一起的。
那個時候,顧寒川雖然在莫名暴增的食慾下長胖了一點,但他一米八八的身高擺在那裡,整體看起來只是顯得魁梧強壯了一些,絲毫不影響他的帥氣與矜貴。相反,那種野性與矜貴交織的氣質,讓沒見過世面的鄉村姑娘蘇小小瘋狂著迷。
相愛的情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蘇小小心裡也有著自己的小算盤,她急於在這個來歷不凡的男人失憶時,用最穩固的關係徹底綁住他。於是,在一個月色極好的夜晚,一切都順理成章、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兩人發生了關係。
可蘇小小怎麼也沒料到,發生了關係後,顧寒川的體重會以一種不可逆轉的恐怖速度走向失控。
當顧寒川徹底變成兩百公斤的肥豬時,蘇小小心裡其實也是極度嫌棄和作嘔的。每次看著那具肥胖、笨重、散發著汗臭味的軀體靠近自己,她的指甲都會噁心得生生摳進肉里。
可是,她不甘心啊!
她若是現在放棄了,那她之前付出的清白身子、以及這一年來的精心伺候,豈不是全都打了水漂?她賭不起。
於是,蘇小小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扮演著那個深情不移。她總是溫柔地抱住顧寒川那粗壯如水桶的腰,將臉貼在他肥厚的胸膛上,強忍著噁心,一遍又一遍地對他說著最動聽的情話:
「石頭,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喜歡你。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外表。」
正是因為蘇小小這些虛偽卻甜蜜的謊言,才讓瀕臨崩潰的顧寒川在自絕的邊緣一次次撐了過來。
蘇家人對他的態度變化,顧寒川自然是知道的,他也無數次動過離開這裡的念頭。
可是,離開這裡,他能去哪?
變胖後的顧寒川,連他自己低頭看到那層層疊疊的肚腩時,都會產生一種極致的厭惡與作嘔。他沒有記憶,沒有身份,走在路上就像是一個供人觀賞、指點發笑的畸形秀小丑。
只有蘇小小,只有這個善良的女孩,在所有人都嫌棄他、辱罵他的時候,依然願意用那雙溫柔的手擁抱他。他捨不得蘇小小,對蘇小小眼底掩藏得嫌棄,他也許也不是毫無所覺,但他病態地依賴著這份虛假的溫暖,因為一旦離開了蘇小小,他就真的徹底一無所有了。
由於極度的肥胖,顧寒川的心理已經變得畸形、脆弱、特別敏感自卑。
他現在根本聽不得任何人當著他的面說出「胖」、「肥」這種字眼,哪怕是電視裡偶爾播出的減肥GG,都能刺痛他那根緊繃到了極致的敏感神經。
為了逃避現實,他開始變得不怎麼出門,整天整天把自己關在那間狹窄昏暗的房間裡,不願面對村民們異樣的、譏諷的目光,徹底變成了一個肥宅。
而此時,蘇家的正屋裡,早飯已經擺上了桌。
蘇小小的哥哥蘇大強,正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背心,踩著拖鞋坐在桌前。他長著一張吊兒郎當的馬臉,一天到晚像個二流子一樣在村里無所事事閒逛。
此刻,蘇大強正斜著眼,手裡抓著一個大饅頭,不耐煩地用筷子敲擊著大碗,發出清脆而煩人的噪聲:
「媽,那個吃白飯的肥豬怎麼還沒死出來?今天隔壁王瘸子家出海,我還指望著借點錢去鎮上耍兩把呢,家裡連一分余錢都沒有,全他媽被那頭大肥豬給吃光了!!」
「哥,你小聲點,寒川他……他身體不舒服。」蘇小小坐在一旁,臉色有些蒼白,有些虛弱地扯了扯蘇大強的衣角。
「我不舒服他媽了個巴子!」
蘇大強猛地一拍桌子,力道大得震得稀飯都濺了出來,他嫌棄啐了一口:
「小小,你少在這跟老子裝聖女!當初是誰信誓旦旦地說,在海邊撿了個大寶貝,看那通身的氣派和穿戴,絕對是個身家千萬的大老闆?結果呢?!」
蘇大強的眼裡閃爍著貪婪而狂躁的碎光,有些輕蔑地啐道:
「這都一年了,如果真的是有錢人,家裡人也該報警找到這裡來了吧?或者網上也總該有個尋人啟事吧。可現在呢?屁動靜都沒有!我看他根本就不是什麼落難的有錢人,說不定就是個在外面欠了巨額高利貸、故意裝瘋賣傻、跑來咱們海頭村騙吃騙喝的死騙子!!」
就在蘇大強唾沫橫飛地破口大罵時,偏房的帘子被緩緩掀開。
顧寒川那具龐大如肉山的身軀,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挪了出來。
因為剛才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他此時的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低垂著頭,雙手死死地攥著自己那件被肥肉撐得變形的特大號廉價汗衫,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卑微到塵土裡的自卑與絕望。
瞧見顧寒川出來,蘇大強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洩口一般,猛地從板凳上站了起來。
他快步走到顧寒川面前,兩人的身高雖然有著差距,但顧寒川此時那微微佝僂、毫無底氣的身軀,在氣勢上卻被瘦弱的蘇大強徹底碾壓。
「喲,吃白飯的肥豬終於捨得動彈了?」
蘇大強雙手抱胸,圍著顧寒川那肥胖的身體轉了一圈,嘴裡發出嘖嘖的嫌惡聲:
「死肥豬,每天一到開飯時間,你準時得跟條狗一樣!你今天是不是又準備抱著那一整桶飯,像頭畜生一樣連嚼都不嚼就吞下去啊?!」
「哥!你別說了!算我求你了!!」蘇小小見狀,臉色一變,連忙衝上來想要拉開蘇大強。
可蘇大強此刻正因為賭錢沒資本而滿肚子怨氣,一把將蘇小小推了個跟頭,指著顧寒川的鼻子,吐沫星子直接噴到了顧寒川那肥厚的臉上:
「老子憑什麼不說?!你看看他那肚子,看看那兩邊大腿上的肥肉,走兩步都直喘粗氣!老子長這麼大,連村里王寡婦家養的那頭催肥的黑母豬,都沒你長得這麼噁心、這麼肥!你看看你那張臉,肥肉把眼睛都擠沒了,要是把你論斤賣,怕是能賣不少錢。死胖子!!」
吃白飯的肥豬……
黑母豬……
死胖子……
這幾個極具侮辱性、將顧寒川最後一點可憐尊嚴狠狠踐踏在泥濘里的字眼,宛如一道道驚雷,在顧寒川原本就脆弱、敏感到了極致的大腦里轟然炸響。
他的呼吸在瞬間徹底停滯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生生逼瘋的屈辱與暴戾,從他那兩百公斤的軀殼深處,如同火山爆發般瘋狂地涌了上來。
「啊——!!」
顧寒川那雙被肥肉擠壓的眼中,在一瞬間布滿了蜘蛛網般猩紅的血絲。他發出一聲近乎野獸瀕死般的瘋狂咆哮,整個人由於極度的憤怒而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伸出那雙肥厚、卻因為底子尚在而力大無窮的雙手,死死地揪住了蘇大強的衣領,憑藉著兩百公斤的恐怖體重優勢,轟然將蘇大強整個人狠狠地撞在了身後的水泥牆壁上!
「砰!!」
沉重的撞擊聲讓整個房子都仿佛震動了一下。
「你找死……你找死……不許說那個字……不許說!!」
顧寒川歇斯底里地怒吼著,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瘋狂而變得尖銳、扭曲,他揮起那肥厚如沙包大的拳頭,不管不顧地朝著蘇大強的臉上砸了過去。
蘇大強也沒想到,這個平日裡罵不還口,卑微的死胖子,今天竟然會突然發瘋。
一拳砸下來,蘇大強的鼻樑骨瞬間斷裂,鮮血四濺。
「!你個死胖子,你敢打老子?!爸!媽!快來幫忙啊!這死肥豬發瘋要殺人啦!!」
蘇大強劇痛之下,眼底也激發出了一股狠辣。他一邊瘋狂地用腳去踹顧寒川那防禦力極高、全是肥肉的肚子,一邊伸手在旁邊的木桌上瘋狂亂抓。
慌亂之中,蘇大強的右手死死地抓住了桌上那個沉重、厚實、用來裝鹹菜的青灰色粗瓷大缸。
「去死吧!你個死胖子!!」
蘇大強大吼一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揚起那沉重的粗瓷大缸,摟足了勁,狠狠地朝著顧寒川那顆碩大、肥厚的頭顱砸了下去!
「砰——!!」
一記沉悶、劇烈到讓人牙酸的主體碰撞聲,在客廳里轟然炸響。
粗瓷大缸在顧寒川的額角和後腦交界處砸得粉碎,無數鋒利的碎瓷片混雜著暗紅色的粘稠血液,瞬間飛濺得滿地都是。
顧寒川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他的身體猛然一僵,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般,兩百公斤的龐大肉山失去了所有的平衡,轟然向後倒去,砸碎了身後的木椅,激起滿屋的塵土。
「寒川!!」
蘇小小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臉色慘白地撲了過去。
而躺在碎木渣和血泊中的顧寒川,此刻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頭顱劇烈地激盪著,那一記重擊,仿佛是一柄開天闢地的巨斧,帶著蠻不講理的狂暴力量,轟然劈開了他腦海中那層封印了整整一年的、濃稠冰冷的記憶迷霧。
無數的光影,無數的畫面,宛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帶著恐怖的威壓,瘋狂地灌注進他的靈魂深處!
「寒川,顧氏的未來就交給你了……」——那是他父親臨終前威嚴而沉重的囑託。
「寒川,媽讓保姆燉了你愛喝的湯,這段時間你工作太辛苦了。」——那是他母親溫柔而關切的叮囑。
「寒川哥哥……」——那是他的未婚妻孟元昭飽含愛意的稱呼。
帝都的萬家燈火、價值千億的商業帝國、動輒百億的合同、無數西裝革履的員工躬身稱他為「顧總」的畫面……
這些本該屬於他的、高高在上的記憶,在這一瞬間,徹底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