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後的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雞廠的院子裡,一片狼藉。
地上的血,已經凍住了,變成了暗紅色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
三具屍體,用布蓋著,擺在院子中間。
旁邊,放著三把折斷的長槍,和幾把掉落的刀。
眾人圍在屍體旁邊,沉默不語。
有人低著頭,偷偷地抹眼淚。
有人紅著眼眶,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還有人,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屍體,眼神空洞,像是丟了魂一樣。
小周站在最前面,看著三具屍體,臉色蒼白,嘴唇緊抿。
他的胳膊上,還纏著布,布上滲出了一點血,但他沒顧得上。
"埋了吧。"小周說,聲音沙啞,"埋在後面的空地上,立個碑。"
眾人點了點頭,沒人說話。
幾個年輕人走過來,抬起屍體,朝著後面的空地走去。
小周跟在後面,老李也跟了過來。
後面的空地上,雪很厚。
幾個人用鏟子,挖了三個坑。
把屍體放進去,填上土,再用雪蓋住。
然後,找了三塊木板,用刀在上面刻了名字,插在墳前。
一個叫小王,二十出頭,剛來雞廠沒多久。
一個叫老鄭,三十多歲,是最早跟著小周的一批人。
還有一個,叫大劉,四十多歲,平時沉默寡言,但幹活最賣力。
小周站在三座墳前,沉默了很久。
"兄弟……"小周低聲說,"對不住……沒守住你們……"
老李站在旁邊,也紅了眼眶。
風颳過空地,吹得三塊木碑嘩嘩作響。
過了很久,小周才轉過身,對著眾人說:
"行了,都回去吧。該幹啥幹啥,日子還得過。"
眾人點了點頭,默默地往回走。
但每個人的腳步,都很沉重。
院子裡,傷員的呻吟聲,時不時地傳來。
兩個重傷員,一個腿被捅了,一個胳膊被砍了,都躺在宿舍里,發著高燒。
臉色通紅,嘴唇乾裂,嘴裡時不時地說著胡話。
"水……水……"
"別過來……別過來……"
"我沒跑……我沒跑……"
趙嬸帶著兩個婦女,守在旁邊,用雪水給他們擦身子,降溫。
"怎麼樣了?"小周走過來,問。
趙嬸搖了搖頭,臉色很難看。
"燒得厲害。"趙嬸說,"一晚上了,退不下去。沒有藥,只能用雪水擦,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去。"
小周走到床邊,看著那個腿被捅了的年輕人。
他叫小孫,二十出頭,平時很活潑,喜歡開玩笑。
但現在,他躺在床上,臉色通紅,呼吸急促,嘴裡說著胡話,完全沒了平時的樣子。
小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燙得嚇人。
"嘶——"小周縮回手,"這麼燙……"
"是啊。"趙嬸嘆了口氣,"這天氣,受了傷,本來就不好恢復。再加上沒有藥,能不能挺過去,全看命了。"
小周沉默了。
他知道,趙嬸說的是實話。
這鬼天氣,零下幾十度,受了傷,沒有藥,很容易感染,很容易發燒。
一旦燒退不下去,人就沒了。
"盡力吧。"小周說,"雪水不夠了,就再去弄。布髒了,就換。有什麼需要,跟我說。"
"知道了。"趙嬸點頭。
小周又看了一眼兩個傷員,然後轉身走出了宿舍。
站在院子裡,他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嗆得他直咳嗽。
但他心裡,更難受。
這一仗,守住了。
但代價,太大了。
院子裡,眾人在忙碌著。
大門倒了,門栓斷成了兩截,需要重新做一扇門。
幾個年輕人,拿著斧頭,在砍木頭,準備做新的大門。
圍牆上,也有幾處破損,需要修補。
老李帶著幾個人,在圍牆上,用石頭和泥巴,把破損的地方補上。
補完之後,再澆一層水,凍成冰牆。
眾人忙碌著,但都沒什麼精神,沉默寡言。
偶爾有人說幾句話,也是低聲細語,像是怕吵醒了誰一樣。
經過這一仗,大家都累了,也怕了。
小周站在院子裡,看著眾人忙碌,沒說話。
他知道,現在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只能讓大家忙起來,干點活,分散一下注意力。
過了一會兒,老孫走了過來。
"小周哥。"老孫說,"大門,今天能做好。圍牆的破損,明天也能補完。"
"嗯。"小周點頭,"辛苦了。"
"不辛苦。"老孫說,然後頓了頓,又說,"小周哥,我……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小周問。
老孫看了看四周,然後壓低聲音說:
"我在刀疤強那邊待過,我知道他們的情況。這一次,他們嫡系死傷了四五個,損失很大。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打過來了。"
"哦?"小周挑了挑眉頭,"你確定?"
"確定。"老孫點頭,"刀疤強那個人,雖然狠,但也不傻。嫡系是他的根本,嫡系死傷太多,他就成光杆司令了。這一次吃了這麼大的虧,他肯定得先緩一緩,休養生息,等緩過來了,才會再打。"
小周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覺得,老孫說得有道理。
但他也不敢完全放鬆警惕。
"不管怎麼樣,巡邏不能停。"小周說,"圍牆,也要儘快補好。刀疤強什麼時候來,誰也說不準。"
"明白。"老孫點頭。
刀疤強的據點裡,也是一片狼藉。
大戰後,據點裡更亂了。
嫡系死傷了四五個,投奔過來的人,又跑了十幾個。
剩下的人,人心惶惶,幹活沒力氣,吃飯沒胃口。
有人在私底下偷偷議論:
"這一次,虧大了……"
"是啊,死了好幾個兄弟,還沒打下來……"
"我看,雞廠是打不下來了……"
"要不……咱們也跑吧?"
"別瞎說!強哥聽到了,要殺頭的!"
飯桌上,沒人敢說話,都低著頭,默默地吃飯。
碗裡的肉,還冒著熱氣,但沒人敢碰。
刀疤強坐在帳篷里,臉色陰沉,一言不發。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把刀,刀刃上,還沾著血。
幾個嫡系手下,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
過了很久,刀疤強才開口,聲音沙啞:
"死傷了多少人?"
一個手下趕緊說:
"回強哥,嫡系……死了四個,傷了三個。投奔過來的……死了五六個,傷了七八個,還有……還有十幾個跑了……"
刀疤強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十幾個跑了?"刀疤強說,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我養了他們這麼久,他們說跑就跑?"
"強哥,這……"手下不敢說話了。
刀疤強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怒火。
他知道,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
這一次,他虧大了。
嫡系死傷了四五個,這對他來說,是重大損失。
投奔過來的人,又跑了十幾個,人心更亂了。
再這樣下去,不用雞廠打過來,他自己就先散了。
"強哥……"另一個手下,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咱們……算了吧?雞廠打不下來,咱們損失太大了……"
"算了?"刀疤強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充滿了血絲,"我死了四個兄弟!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那個手下嚇得趕緊低下頭,不敢說話了。
刀疤強站了起來,在帳篷里來回踱步。
走了幾圈,他才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但現在,確實不能再打了。"刀疤強說,聲音低沉,"嫡系死傷太多,再打下去,我就成光杆司令了。先休養生息,等緩過來了,再找雞廠算帳!"
"是!"手下們齊聲說。
"還有,"刀疤強說,"看緊那些投奔過來的人,誰再敢跑,就跟上次那兩個一樣,砍了!"
"是!"
手下們退了下去。
刀疤強坐在帳篷里,看著外面的火光,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小周……你給我等著。
這口氣,我遲早要出。
青谷基地,山頭上。
林深、阿傑、老趙,三個人蹲在雪地里,舉著望遠鏡,看著鎮子上的動靜。
"哥,你看。"阿傑壓低聲音,"刀疤強的人退了,雞廠的人在收拾殘局。"
林深舉起望遠鏡,朝著雞廠的方向看去。
果然,雞廠的院子裡,眾人在忙碌著。
有的人在修補大門,有的人在修補圍牆,還有的人,在院子裡掃血。
"雞廠守住了。"老趙說,"但慘勝。"
"嗯。"林深點頭,"看樣子,死了不少人。"
阿傑在旁邊聽著,忍不住說:
"哥,咱們真的不幫嗎?再這樣下去,雞廠遲早撐不住。"
林深放下望遠鏡,看了阿傑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不幫。"林深說,"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
"可是……"阿傑還想說什麼。
"沒有可是。"林深說,語氣很堅定,"我們插手,只會把自己也拖進去。刀疤強有五六十號人,我們就算幫雞廠打贏了,又能怎麼樣?刀疤強死了,還有李疤強、張疤強。我們總不能一直幫下去吧?"
阿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出來,只是嘆了口氣。
老趙在旁邊,點了點頭。
"林深說得對。"老趙說,"咱們過咱們的日子,鎮子上的事,別摻和。摻和進去,麻煩就大了。"
阿傑沒說話,只是繼續舉著望遠鏡,看著下面的雞廠。
林深站在山頭上,看著下面的鎮子,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雞廠這一次,慘勝。
但下一次,還能不能守住,就不好說了。
不過,那是他們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基地,過好自己的日子。
其他的,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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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周清點了一下物資。
倉庫里,空蕩蕩的。
麵包,只剩小半袋,大概還能吃個兩三天。
米,也只剩一點點,煮粥的話,還能喝個四五天。
柴火,也不多了,省著燒的話,還能燒個十幾天。
小周站在倉庫里,看著空蕩蕩的貨架,心裡沉甸甸的。
這一仗,守住了。
但接下來,怎麼活下去,才是最大的問題。
食物快吃完了,柴火也不多了。
這天氣,零下幾十度,出去找吃的,不現實。
打獵?更不現實。
這麼冷的天,動物都躲起來了,上哪兒打獵去?
而且,外面還有刀疤強的人,出去了,說不定就回不來了。
小周站在倉庫里,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他知道,他不能垮。
他垮了,所有人就都完了。
晚上,小周一個人站在圍牆上。
風颳得很大,吹得他瑟瑟發抖。
遠處,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刀疤強的據點裡,還有幾點火光,在黑暗中晃動。
小周站在圍牆上,看著遠處的黑暗,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想起了死去的三個兄弟,想起了他們的樣子,想起了他們平時的笑聲。
他想起了發燒的兩個傷員,想起了他們通紅的臉,想起了他們說胡話的樣子。
他想起了快吃完的食物,想起了空蕩蕩的倉庫,想起了眾人臉上的疲憊和恐懼。
壓力,像一座大山,壓在他的肩膀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他也不知道,雞廠還能撐多久。
但他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拳頭。
不能垮。
他垮了,所有人就都完了。
不管怎麼樣,都得撐下去。
哪怕,只有一天,也要撐下去。
風颳過圍牆,吹得圍牆上的冰錐嘩嘩作響。
小周站在圍牆上,眼神很堅定。
夜,還很長。
但他,會撐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