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跟著小狗,踉踉蹌蹌地衝過走廊,眼看著它一頭扎進了斜對面的1305室。
那扇門虛掩著,被小狗一撞,便向內敞開了一道更大的縫隙。
劉明想也沒想,跟著就沖了進去。
然而,就在他穿過玄關,踏入客廳的一瞬間,一股濃重的酸臭氣味,狠狠地灌入了他的鼻腔。
他腳步一頓,那股被追逐的衝動瞬間被冰冷的恐懼澆熄。
他後知後覺地打量著四周。
狼藉的客廳。
沙發翻倒在地,茶几碎裂了一半,牆壁上、天花板上,都濺射著大片早已乾涸的暗褐色血跡。
地板上散落著各種雜物,碎玻璃、破布條、以及一些看不出原貌的碎塊。
這裡,顯然發生過一場極其慘烈的搏鬥。
「小狗……?」
他試探性地、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呼喚著,聲音在空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沒有回應。
那隻雪白的博美犬消失得無影無蹤。
退出去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強行掐滅了。
他不能再跑了。
如果連一隻狗都追不回來,他還有什麼臉面去請求加入那個隊伍?
他握緊了手中的菜刀。
冰冷的金屬觸感,給了他一絲微不足道的勇氣。
他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地在這片狼藉中穿行。
他檢查了廚房和衛生間,都沒有發現小狗的蹤跡。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臥室門上。
臥室里的景象,比客廳要整潔一些,但同樣瀰漫著那股令人不安的氣味。
不透光的窗簾拉著,光線很暗。
他適應了一下黑暗,很快就在床腳下看到了那個白色的小身影。
「太好了……」劉明心中一喜,剛想上前。
可下一秒,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隻博美犬弓著背,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嗚嗚聲,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一雙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床邊那個巨大的衣櫃。
這是如臨大敵的警告。
劉明只當是小狗被嚇壞了,想走過去安撫它。
「別怕,我帶你回……」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扇緊閉的衣櫃門,毫無徵兆地,砰的一聲,猛地向外彈開!
一隻穿著睡衣的女性喪屍,舉著一雙僵硬的手臂,從那片黑暗中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它的半邊臉頰已經腐爛,露出了森白的牙床,另一隻完好的眼睛裡,渾濁的眼珠死死地鎖定了劉明。
「嗬——!」
一聲沙啞的嘶吼。
那一瞬間,劉明的大腦一片空白。
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剛剛建立起來的所有勇氣。
他甚至沒能做出任何像樣的反應,身體的本能已經先於理智,驅使著他猛地轉過身,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朝著門口瘋狂地逃去。
他跑了。
再一次,在面對怪物的時候,他選擇了逃跑。
身後,是喪屍邁動僵硬腳步的拖沓聲,以及博美犬更加尖銳急促的狂吠。
他衝出臥室,衝過客廳,像一隻無頭蒼蠅,只想離那個恐怖的地方越遠越好。
然而,就在他一隻腳即將邁出1305室大門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腳步。
他僵硬地站在門口,胸膛劇烈地起伏,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沒有回頭,但臥室里那隻小狗絕望的尖叫聲,卻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在他的耳膜上,扎在他的心裡。
它在求救。
而自己,卻把它獨自丟給了那個怪物。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恥感和自我厭惡,灼燒著他的每一寸神經。
第幾次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死去,自己除了尖叫和逃跑,什麼都做不了。
如果這一次,他又跑了。
那隻小狗會死。
不。
他不想再這樣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從他那年輕的靈魂深處湧起。
他猛地轉過身,握緊了菜刀,喉嚨里發出一聲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咆哮。
「啊啊啊啊啊——!」
他像一頭髮瘋的公牛,衝進了那個讓他恐懼的房間。
那隻女性喪屍已經將博美逼到了牆角。
小狗退無可退,只能絕望地衝著那步步緊逼的怪物發出最後徒勞的吠叫。
喪屍那雙乾枯的手,正緩緩地朝著小狗的腦袋抓去。
沒有思考,沒有計劃。
劉明一個箭步衝上前,從側後方狠狠地撞在了喪屍的身上,雙手死死地環抱住它的腰背,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其向後拖拽。
「不准碰它!」他嘶吼著。
喪屍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道撞得一個趔趄,抓向小狗的動作被打斷。
它轉過頭,將全部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這個更大的獵物身上。
它開始掙扎,一股遠超劉明想像的巨力從它的身體裡爆發出來。
劉明感覺自己抱住的不是一具乾癟的屍體,而是一台失控的機器。
他咬緊牙關,雙臂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青筋暴起,雙腳在地面上死死地蹬著,卻依舊被那股蠻力帶動得一步步後退。
一人一屍就這樣以一種極其笨拙的姿態扭打在了一起。
「嗬嗬——」
喪屍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嘶吼,它放棄了用手,轉而張開了那張腐爛的大嘴,猛地向後仰頭,試圖去咬劉明的臉。
腐臭的惡風撲面而來。
劉明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將頭向後仰去。
他能清晰地看到對方那參差不齊的牙齒。
力量的差距太懸殊了。
劉明只堅持了不到十秒,雙臂就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酸麻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他的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旁邊的雙人床。
那是一張老式的實木床,床頭雕刻著繁複的花紋,而床尾的四個角,則是四個稜角分明的、尖銳的方柱頂。
其中一個床角,距離他和喪屍的後腦勺,不足半米。
一個瘋狂的念頭瞬間劈開了他被恐懼占據的大腦。
求生的本能,在這一刻壓倒了一切。
「啊——!」
他再次爆發出一聲怒吼,將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都壓榨了出來。
他不再試圖控制喪屍,而是順著對方前沖的力道,猛地向側後方一擰腰,同時用盡全力,將懷中喪屍的腦袋,朝著那個尖銳的床角狠狠地甩了過去!
「咚!!」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喪屍的後腦勺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那個堅硬的木質尖角上。
「嗬?」
喪屍的動作猛地一滯,那張不斷開合的嘴也停了下來。
它似乎被這一下撞懵了。
有戲!
劉明心中一喜,恐懼被一絲狂熱所取代。
他沒有給喪屍任何反應的機會,雙手死死地按住它的肩膀和後頸,將它的腦袋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個致命的尖角!
「咚!」
「咚!」
「咚!!」
每一次撞擊,都比上一次更加用力,更加兇狠。
他已經感覺不到手臂的酸痛,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這一下又一下沉悶的撞擊聲,以及從手掌傳來的骨骼碎裂細微震動。
暗紅色的血液和灰白色的腦漿,順著那個尖角流淌下來,染紅了木床。
終於,在不知道第幾次撞擊之後,他懷中的那具身體猛地一軟,所有的力量都如潮水般退去,徹底沒了聲息。
劉明喘著粗氣,鬆開了手。
那具後腦勺已經變成一團模糊血肉的屍體,如同一個破敗的麻袋,無力地滑落在地,抽搐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整個臥室,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劉明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背靠著那張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自己沾滿黏膩液體的雙手,大腦里一片空白。
我……殺了它?
我……成功了?
這個念頭,如此的不真實,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就在這時,一個毛茸茸的小東西,小心翼翼地湊到了他的腳邊。
博美輕輕地蹭了蹭劉明的褲腳,喉嚨里發出帶著討好意味的嗚咽聲。
這瞬間打開了劉明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和難以置信的成就感,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做到了!
也就在這時,三個身影出現在了臥室的門口。
林佑、江煙離、衛書語,他們幾乎是同時看到了房間裡那駭人的一幕。
倒在地上的女性喪屍,後腦血肉模糊。
癱坐在床邊的劉明,渾身浴血,像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雕塑。
唯一顯得有些活氣的,是那隻正用小腦袋蹭著他褲腳的小博美。
衛書語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混雜著驚訝和讚許的笑容,對著劉明,乾脆利落地吐出了兩個字。
「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