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醫生和護士都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陳宇的身體僵住了。
他舉在半空中的手,忘了該拍下去還是該收回來。
走廊里瞬間安靜。
「明爺爺,您別說胡話了,我們說好了的,要一起活下去!您快開門!」陳宇的聲音乾澀。
門後,再也沒有了聲音。
那種死一般的平靜讓人感到絕望。
陳宇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不再用手拍,而是用肩膀一下一下地撞著門,發出沉悶的聲響。
「開門!明爺爺!你開門啊!」
他像是瘋了一樣,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著,撞擊著病房門。
護士長和幾個年輕護士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哭出了聲。
她們都知道,明爺爺和老伴的感情有多深。
末世前後,老伴癱瘓在床,吃喝拉撒全靠人照顧。
明爺爺自己腿腳不便,卻總是搶著來,一口一口地餵飯,一天幾次地擦洗身體。
老伴有時候意識不清醒,會發脾氣,會罵人,可明爺爺總是笑呵呵地聽著。
他說,只要她還在,這個家就在。
現在,這個家的一根支柱,塌了。
林佑站在後面,看著瘋狂的陳宇,心裡也堵得難受。
他閉上眼睛,將自己的感知能力悄然釋放出去,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間病房。
他看到了房間裡的一切。
老奶奶躺在床上,已經沒有了生命氣息。
她的臉上很安詳,似乎只是睡著了。
然後。
明爺爺已經不在門後了。
他劃著名輪椅,慢慢地,慢慢地來到了病床前。
那是一張由兩張單人床拼在一起的大床。
末世後,護士們特地為倆老人準備的。
老人伸出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手,顫顫巍巍地,撫摸著老伴的臉頰。
他的動作很輕,很溫柔,仿佛怕驚醒了她的夢。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輪椅上,一點一點地挪到了另一邊的空床上。
他躺了下來,側過身,面對著自己的老伴。
他吃力地伸出手,握住了她那隻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十指緊扣。
做完這一切,老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滿足而釋然的微笑。
他閉上了眼睛。
在林佑的感知中,那團代表著明爺爺生命氣息的微弱光芒。
就像風中的殘燭,最後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了。
一個生命逝去了。
林佑猛地睜開眼,胸口一陣發悶。
他明明跟這個老人只見過一面,說過幾句話。
可此刻,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
這就是生老病死。
忽然,身側的人握住了他的手。
林佑轉過頭,看到了江煙離的側臉。
她沒有說話,只是緊了緊握著他的手。
一股暖流,從兩人交握的手掌處,慢慢地傳遍了林佑的全身,驅散了心頭的那一絲寒意。
他把頭輕輕地靠在了江煙離的肩膀上。
但活著的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林佑站直了身體,心中的悲傷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看向那些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停下手中工作的隊員和醫護人員,沉聲下令。
「都別停下!繼續準備!我們沒有時間了!」
一聲令下,眾人如夢初醒,立刻又手忙腳亂地忙碌起來。
然後,林佑走到了依舊在徒勞地撞著門的陳宇面前。
「陳醫生,夠了。」
「我不能放棄我的病人!絕對不能!」
「他們已經走了。」林佑的聲音很平靜。
「我不信!」陳宇嘶吼著,又要去撞門。
林佑嘆了口氣。
他知道,不讓陳宇親眼看到,他是不會死心的。
「讓開。」
陳宇愣了一下,不明白他要做什麼。
林佑沒有再解釋,只是示意他退後。
陳宇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兩步。
在陳宇和周圍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林佑抬起了右腳,對準了門鎖的位置,狠狠地踹了上去!
「砰——!!!」
一聲巨響!
那扇堅固的病房門,連帶著門框,被他這一腳直接踹得向內炸開,轟然倒地!
門被踹開的瞬間。
陳宇整個人都傻了。
他看著那個被踹開的門,又看了看面不改色收回腳的林佑。
這得是多大的力氣?
這還是人的力量嗎?
不光是他,周圍的小隊成員和那些醫生護士,也都看傻了眼。
林佑小隊的人倒是習慣了這些。
衛書語推了推眼鏡就干自己的事去了。
「謝謝……」
陳宇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他對著林佑匆匆說了一句,然後就跌跌撞撞地衝進了病房。
林佑沒有跟進去。
他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
陳宇需要一個人去面對這個結果。
病房裡,陳宇衝到床邊。
當他看清床上景象的瞬間,整個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他看到明爺爺安詳地躺在床上,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明爺爺和已經離世的老伴,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生同衾,死同穴。
他們用生命,詮釋了對彼此最後的承諾。
這一刻,所有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陳宇沒有哭,也沒有喊。
他是一名醫生。
他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
他救不了他們。
林佑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後默默地轉過身。
「繼續幹活。」他對其他人說道。
眾人心裡都不是滋味。
但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勁。
他們要活著出去。
帶著善良的人,一起活著出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宇才從病房裡走了出來。
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冷靜。
他走到林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剛才失禮了,對不起。」
他為自己剛才的失控道歉。
「我理解。現在,我們需要你的力量,陳醫生。」
陳宇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不再多說一個字,脫下身上那件已經沾染了血跡和灰塵的白大褂。
隨手扔在一邊,然後直接加入了製作繩索的隊伍中。
他撕扯布條的動作,比任何人都要用力。
仿佛要把心中的悲痛和無力,全都發泄在這上面。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製作繩索的效率大大提高。
很快,幾條由無數床單、窗簾、病號服連接而成的,足有二十多米長的繩子就製作完成了。
杜文和劉明找來一根最結實的病床床架,將繩索的一端死死地綁在了上面,然後幾個人合力,將床架卡在了窗戶下面,做成了一個穩固的固定點。
「林佑,繩子好了!」杜文大聲喊道。
衛書語也在這時跑了過來,她剛剛完成了最後一次的地形勘察。
「報告,最佳下降點確定!三樓西側的307病房,窗戶正下方是一片草坪,沒有障礙物,距離我們的車只有不到二十米。我已經用對講機和石磊確認過位置,他們已經將車開了過去,隨時可以接應!」
一切準備就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