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從光罩表面傳來,在空氣中擴散開去。
所有人都聽見了。
漢達多眼睛猛地瞪大,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巴頓攥緊巨斧,興奮得臉上的橫肉都在抖。摩西雖未出聲,卻也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半步,目光死死鎖住那層透明屏障。
光罩要裂了!
與此同時,桃源基地牆頭上的幾人也聽見了那聲響,心頭同時一緊。
幾名守衛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武器,有人甚至往後退了半步,小腿肚繃得筆直。
蕭林嘴裡的西瓜皮掉在了地上,他抹了把嘴站起來,第一次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江一彤的雙翅微微張開,已經做出了隨時俯衝的準備。
所有人都在等。
等光罩裂開的那一刻。
然後那層透明的屏障之上,細細的裂紋確實出現了——卻只有一道,細得像頭髮絲,而且顏色不對。
不是光罩本身的顏色,而是從諾西大的手掌沿著光罩表面往下淌的一縷暗紅色液體。
那是血。
「嘶——」諾西大的身體劇烈一顫,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
緊接著又是咔嚓一聲,比之前更響、更脆,卻清晰來自他手臂內部。
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像是一連串糖葫蘆被掰斷的聲音,細密而連貫。
諾西大的右臂從指尖開始,以一種極其駭人的方式軟了下去。
皮肉下的骨骼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敲碎了一般,整條手臂喪失了所有支撐,像一根被折斷的竹竿軟綿綿地掛在肩上。
然後左臂也塌了。
諾西大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椎骨,猛地朝前撲倒,膝蓋跪地,兩條手臂托在身側,像兩根無骨的橡膠管。
他仰起頭,慘白的臉扭曲成一團,張大了嘴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聲音悽厲刺耳,混雜著劇痛、恐懼和不甘,在山谷之間迴蕩不休。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上滾下來,混著血水浸濕了衣領。
他在嚎叫聲中倒下,抽搐著蜷縮成一團。
光罩依舊完好無損。那條暗紅色的血痕被風一吹就幹了,連個印記都沒留下。
桃源基地的牆頭上沉默了兩秒,然後一陣爆笑炸開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沒看錯吧?他手碎了?!」
「兩條胳膊全碎了,你沒看他那倆胳膊跟麵條似的嗎?」
「剛才那咔嚓聲,我還真以為罩子要裂了呢,結果是他的骨頭,哈哈哈!」
「你說他圖什麼呢,跑來敲個罩子,把自己胳膊敲碎了……」
笑聲響成一片。
光罩外面,漢達多的嘴巴合不上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用力揉了揉眼睛,確認眼前那團縮在地上抽搐的影衛不是幻覺,然後一張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綠。
巴頓的斧子掉在地上都沒顧上撿:「這……這他媽的什麼情況?」
摩西面色鐵青,嘴唇翕動了幾下:「諾西大的共振被光罩反噬了——那層屏障的強度遠高於他身體的承受上限,他把共振送進去,光罩沒碎,他的骨頭先碎了……」
穆汗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那張稚嫩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真正認真的表情,圓溜溜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那層光罩看了很久。
「抬下去。」他擺了擺手。
兩名影衛快速上前,小心翼翼地避開諾西大的手臂,將他連拖帶架地往後帶走了。
叫聲漸行漸遠,消失在營帳後方。
穆汗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袖子裡,雙肩微微起伏,呼吸明顯比剛才急促了幾分。
他被激怒了。
「濕比多,給我出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了出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影衛隊列中緩緩走了出來。
黑色罩袍從頭裹到腳,看不清面孔,只隱約看得出身形比常人寬大了一圈。他走到穆汗身側,沉默站定。
穆汗微微仰頭:「動手,最高強度。」
濕比多沒有應聲,只是緩步走到了光罩正前方。他抬起一雙粗大的手掌,捏住罩袍的邊緣,猛地一扯——
黑色的布料被撕扯開,露出底下的身軀。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濕比多的身體像是一塊被烈火反覆灼燒後又隨意拼湊起來的東西。
皮膚表面大面積的潰爛結痂與新生組織交錯覆蓋,像一片被燒焦後又冒出新芽的荒地。
他肩膀明顯左高右低,一條手臂比另一條粗了將近一倍,粗的那條手指呈現奇異的彎曲狀,像是被高溫熔化了又凝固而成。
腹部表面凹凸不平地分布著幾塊拳頭大小的增生硬塊,暗紅色的血管在皮膚下清晰可見,像蛛網一樣密密麻麻地鋪滿全身。
他走路時步伐微跛,右腳短於左腳,在地面拖行時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整具軀體像是在大輻射之下僥倖生還的活標本,每一寸皮膚都在訴說著某種不可逆的殘酷。
漢達多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問穆汗:「大人,這位是——」
「濕比多,」穆汗頭也不回,「異能——輻射。」
「什麼?!輻射!」三人同時低呼出聲,臉色微變。
輻射這種異能極其罕見,也極其危險。
它對施術者自身的傷害極大,釋放高強度輻射的同時會不斷侵蝕自己的身體,屬於那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自殘型能力。能把這種異能練到高階,本身就說明了濕比多的瘋狂和狠厲。
穆汗盯著光罩,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就不信——這個破罩子能擋得住高強度輻射。」
他猛地一揮手:「動手!」
濕比多點了點頭。
他緩緩抬起那條畸形的右臂,五指張開,掌心對準桃源基地的方向。
手掌中心的皮膚忽然開始發紅、發亮,像一塊被燒透的鐵,紅光從掌心的紋路中滲出,越來越亮,越來越烈。
整個手掌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變形,肉眼可見的熱浪從掌心向外擴散。
然後他猛地一握拳——
掌心炸裂!一道暗紅色的能量波轟然釋放,裹挾著無形的高強度輻射能量,徑直撲向透明光罩。
那股能量像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毒霧,死死黏在光罩表面,試圖從分子層面滲透進去。
光罩依舊紋絲不動。輻射波撞在上面便被均勻地吸收、擴散,像一盆水潑在玻璃上,流淌片刻之後乾乾淨淨地滑落。
但濕比多顯然沒有停手的打算。
他咬緊牙關,掌心的紅光越燃越旺,輻射一波接一波地傾瀉而出,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放射源。
他腳下蔓延開來的地面開始發黑、乾裂,周圍的野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蜷縮,連空氣中都飄散出一股微微發焦的味道。
影衛們不約而同地後退了數步,儘可能遠離那片區域。
十分鐘過去了。桃源基地內依然歡聲笑語,
然後濕比多的身體猛地一抽。
他掌心的紅光驟然變暗,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火。
他張大了嘴想要發出聲音,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擠出一串含混的氣音。
接著他開始劇烈地顫抖,全身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詭異的暗紅色,表面迅速冒出細密的泡狀凸起,一個個破裂,滲出惡臭的黑色膿水。
他嘴裡湧出白色的泡沫,混合著黑色的粘液從嘴角淌落,滴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他倒下了。
像一具漏氣的皮囊,塌縮在灰黑色的地面上,身體還在微微抽搐,膿水從他身下蔓延開來,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沒人敢靠近。輻射的餘波依然籠罩著那片區域,連空氣都在無聲地燒灼。
穆汗看著地上的濕比多,看著他那具正在迅速瓦解的身軀,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冷,越來越陰沉。
那雙圓眼睛裡沒有一絲憐憫,只有一種極不耐煩的冰冷。
「廢物。」
話音落下,他抬起右手,朝著濕比多的方向虛空一捏。
沒有任何徵兆。濕比多的身體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巨手攥住,骨骼碎裂的聲音連成一片,然後整具軀殼猛然向內塌縮、擠壓、碾碎——
噗嗤。一團暗紅色的肉泥攤在地上,混在黑色的膿水中再不分彼此。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漢達多瞳孔驟縮,後背瞬間濕透了。巴頓呆立在原地,喉嚨里發出某種被掐住脖子的怪異聲響。
摩西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他們見過死人,見過殘酷,可從沒見過一個活人在彈指間被碾成碎末,還是被一個小孩模樣的人隨手捏碎的。
穆汗收回手,甩了甩並不存在的灰塵,重新將雙手插回袖子裡。
他轉過頭,目光從那團肉泥上移開,重新投向桃源基地的方向,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下一頓飯吃什麼:
「這罩子確實有點意思。」
可他的眼神,已經沒有之前那種輕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