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人要來嗎?"
林正的聲音不大,帶著經歷連番大戰後微微發啞的質感,卻清晰得如同貼著每一個人的耳膜說出來的。
那四個字穿過空曠的河面,穿過橋頭殘破的軍陣,穿過每一雙正在微微發抖的眼睛——精準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五十萬人,面對一個人,在這一刻同時感到了一陣徹骨的寒意。
沒有人回答他。
橋頭那片黑壓壓的人海齊刷刷地向後退了小半步,腳步與腳步交疊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陣低沉的潮水退卻聲。
前面的人攥緊兵器的手在抖,後面的人拼命踮起腳尖想看清前方的情況,只看到一片癱倒在橋面上的屍體和那個站在屍體中間的白衣身影。
維克拉姆扶著護欄的手指在發顫。
他幾乎是靠著雙臂的力量才沒有讓自己的膝蓋彎下去。
可他是主帥。他不能倒。五十萬雙眼睛在看他,如果他露出半分動搖,這支大軍就徹底崩了。
他用盡全力撐直了腰,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的空氣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割著肺葉。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面如土色的士兵們,聲音嘶啞卻努力拔高:"眾將士聽令——"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向他。
"這華夏人雖然強悍,但終究只有一人!"他伸手指向橋上那道白衣身影,"經過之前的大戰,他體力已經消耗殆盡!我們一擁而上,他必死無疑!"
人群中騷動了一下,恐懼沒有消散,但動搖的縫隙里透進來一絲光。
維克拉姆再加了一把火,聲音驟然拔高了八度:"本帥在此立誓——誰殺了這個華夏人,直接升任上路軍副大帥!"
這句話像一把滾燙的油潑進了快要熄滅的火堆里。
副大帥。那是多少人奮鬥半生都夠不上的位置。
一張椅子、一個名號、從此印國軍中呼風喚雨的權力——而拿到它只需要一件事,殺掉一個已經力竭的人。
貪婪和欲望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飛速傳染。
原本後退的腳步停了下來,原本顫抖的手指重新握緊了兵器,原本慘白的臉上重新湧上了血色。
不知道是誰先吼了一聲,然後第二聲、第三聲、第十聲——潮水般的喊殺聲重新炸響,黑壓壓的人群像決堤的洪流一樣衝上了橋面。
五十萬人。
一座橋。
前面的擠著後面的,後面的推著前面的,人潮一層疊著一層湧向前方,刀光、槍尖、各色異能的光芒在頭頂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網。
腳下的鐵索被踩得吱吱作響,整座天河大橋都在顫抖。
林正站在橋中央,看著那片鋪天蓋地湧來的黑色潮水。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確認。
"好。"
他吐出一個字,然後雙腳猛地一蹬橋面。
整座大橋轟然一震,鋼索劇烈晃動,腳下的鐵板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
他整個人騰空而起,半懸於天際,渾身的光芒在這一刻全面炸開——金色的佛光、白色的異能光暈、各色元素的光芒在他周身瘋狂流轉,像一顆被點燃的星辰懸掛在天河上空。
"異能全開!"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的空氣驟然扭曲變形,磅礴的能量如火山噴發般向四面八方擴散。
他伸出右掌,掌心對準了下方那片正在湧來的黑色潮水——"爆破!"
一道橙紅色的光柱從他的掌心激射而出,粗如手臂,熾熱如熔岩,直直地貫入人群最密集的區域。
光柱所過之處,血肉瞬間蒸發,鎧甲融化成鐵水,空氣里炸開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烤肉焦味。
他手腕一轉,那道橙紅色的光線橫向移動,像一把無形的光刀掃過麥田——黑壓壓的人群從中間被生生切開,左邊的人還保持著衝鋒的姿勢往前跑,右邊的人已經被光柱吞沒,只剩下一地焦黑的殘骸。
他又轉腕,光線往回一掃,又是一道寬闊的空白地帶出現在人潮之中。
可人潮太多了。
前面的人被切開,後面的人踩著前面的屍體繼續沖。
從高處看下去,整座橋面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人頭,像一窩被捅了的螞蟻,前赴後繼地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去。
林正沒有停。
他左手也抬了起來——"複製!複製!複製!給我複製!"
漫天的異能從他周身同時射出。
火球在半空中分裂成三倍、五倍、十倍,化作一片灼熱的火雨傾瀉而下。
冰錐在複製的加持下鋪滿了整片天空,像一場倒著下的冰雹扎進人群。雷光每一次閃現都炸出一大片焦黑,風刃貼著橋面橫切而過,將整排整排的人攔腰斬斷。
各色攻擊交織在一起,將半座天河大橋變成了一片連綿不絕的爆炸與死亡之地。
火光映紅了河水,雷光照亮了夜幕。
在這場單方面的屠殺面前,五十萬人的數量優勢變成了一種殘酷的諷刺——人數越多,倒下的速度越快。
整整兩天兩夜。
太陽升起來兩次,又落下去兩次。
從天河大橋西岸到東岸,整片戰場被血肉和殘肢覆蓋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屍體堆疊在一起,有的一層疊著一層高過了護欄,有的半截掛在鋼索上隨風輕輕搖晃,更多的則是東倒西歪地鋪滿了整座橋面和兩岸的灘涂。
天河之水被徹底染紅了。
暗紅色的河水裹著碎肉和斷骨流淌而過,漫過了下游的蘆葦和卵石,把整片流域都變成了一條猩紅的長帶。
那些浮在水面的屍體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隨著水流緩慢地起伏漂動,遠遠看去像一片漂浮的黑色苔蘚覆蓋了整條河面。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血腥味、焦糊味、金屬灼燒後的鏽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甜膩氣息混在一起,濃得像是能讓人從鼻腔里嘗出味道來。
風聲穿過堆滿屍骸的鋼索和橋欄時發出一種嗚咽般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哭泣。
五十萬人。
全軍覆沒。
無一活口。
林正懸停在半空中的身體終於落了下來。
他單膝跪地,一隻手撐著橋面上那層黏膩溫熱的暗紅色液體,另一隻手按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胸膛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粗重聲響。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發白,眼底布滿了血絲,額角沁出的汗水混著不知是誰的血順著臉頰滑落。
整整兩天兩夜的連續作戰,他幾乎將所有異能和體力都壓榨到了極限。
他微微抬起頭,艱難地將目光掃過眼前這片被鮮血浸透的戰場——橫七豎八的屍體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黑色的河面上浮滿了穿著各色甲冑的身影。
風從西岸吹來,捲起一片沾滿血污的碎旗,在他面前緩緩飄落。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極淡的苦笑,聲音嘶啞而疲憊:"五十萬人……"
他頓了頓,將頭垂得更低了。
"——就是我現在的極限了嗎?"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不遠處的屍體堆里忽然動了一下。
一隻沾滿血污的手從死人堆中掙扎著伸了出來,緊跟著是一顆灰頭土臉的頭顱。
維克拉姆渾身是血,鎧甲碎了大半,左臂軟綿綿地垂在身側,臉上橫七豎八全是劃傷,活像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可他在笑。
他咧著那張滿是血痕的嘴,發出沙啞又得意的大笑聲,踉踉蹌蹌地從層層疊疊的屍體中爬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死寂的戰場上迴蕩,尖銳刺耳。
他拖著一條半殘的腿,一步一步朝林正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死去士兵的屍體上,眼神里只剩下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華夏人!你現在還有力氣嗎?"他一邊走一邊從腰間抽出那柄一直沒動用的短刀,刀鋒在暗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你殺了我五十萬人又如何?你終究還是一個人!你終究還是會累的!"
他越走越近,刀尖對準了林正跪地的那道身影:"你再厲害——"
"——現在也只是一塊案板魚肉而已。"
他猛地加快了腳步,短刀高高揚起,朝著林正的脖頸狠狠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