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理聽完事情的經過，再次回到大門口，正好聽到裡面傳來格溫的大嗓門。
屬於安吉麗娜的騎士衛隊，把先前送到院子裡的禮物原封不動的退還出來。
格溫沉著臉色，手上拿著一個擴音喇叭，聲音震天響。
她疾言厲色地把伯克少爺罵了一頓，用詞犀利又詼諧，引得路人遠遠駐足。
伯克家的僕人面對無形中的指點目光，尷尬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只是普通的追求送禮，自家少爺卻心懷芥蒂，非要強行索要回來。
內城的大小上百家貴族……都是體面人家。
做了這樣的事，以後讓他們出門怎麼抬起頭來？
這些僕人把裝有禮物的箱子搬上馬車，就逃似的離開了。
格溫解決掉麻煩，環顧四周時看到站在路邊的姜理，連忙把她拉進來。
這次去安吉麗娜的住處，跟以往走的路線不同。
格溫解釋道：「祭司大人在前面，咱們走庭院裡的小路，儘量繞開。」
她嘆了口氣，想到姜理應該是先去了公共圖書館，又提到現在的情形。
「最近祭司大人的心情很不好，受到大公子的鼓動，把小姐變相軟禁在家裡。」
說起這個，格溫的語氣里透出了幾分不滿。
姜理有心打探，就順著這個話題聊了下去。
格溫亦是心中不平，把積攢的抱怨說出。
明明大公子勞倫斯和安吉麗娜小姐都是有繼承權的婚生子，偏偏莫爾家族只肯支持勞倫斯去競爭聖子之位。
所有的資源都投注在勞倫斯身上，論起才華和天賦，明明是安吉麗娜更勝一籌。
勞倫斯針對安吉麗娜的舉動，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安吉麗娜十二歲的時候，因為劍術老師的誇獎，被勞倫斯要求退出學習。
理由極為荒謬——貴族少女不需要鍛鍊武力，而是應該接觸詩歌和舞蹈。
直到後來安吉麗娜接觸到了母親的朋友，在長輩的幫助和自己的堅持爭取下，才得到了組建騎士衛隊的機會。
聽到這裡，姜理好奇地問道：「能夠說動莫爾祭司，想必這位寬厚的長者身份也不一般吧？」
格溫點了點頭，低聲說著：「這是神殿裡的神官大人，權力不小，是一位寬和的女性長者。」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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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理就知道，如果是男性長者，很難體會到安吉麗娜被勞倫斯剝奪學習劍術機會時，那種失權的處境。
例如勞倫斯，就是這種……規則下的既得利益者。
很快，別墅小樓近在眼前。
姜理跟在格溫身後走進客廳，來到了走廊中的一處暗室。
「抱歉，接下來需要暫時蒙上您的視覺。」說著，格溫停下步子。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條純黑的眼罩，把姜理的眼睛蒙住，才牽著姜理轉了兩圈，似乎打開了什麼機關。
隨著輕微的齒輪聲，道路傾斜向下，通道里的空氣有些渾濁，周圍還有不少雜亂的呼吸聲。
幾分鐘後，眼罩被取下來，姜理這才看見地下室里的布置。
這個地下空間的占地不小，放眼望去，除了光線暗淡，周圍的擺設和藏書室沒什麼兩樣。
貼身女僕正在幫著安吉麗娜整理牆壁兩側堆放的資料，看到格溫把姜理帶來，便轉身離開。
安吉麗娜俯身在寬大的書桌前，握著羽毛筆書寫記錄。
有客人來訪，安吉麗娜右手輕拂，將正在歸納的手冊放到一邊。
就那瞬間的驚鴻一瞥，以姜理的眼力，看見紙上描繪著密集的線條，還有數不清的備註。
「親愛的朋友，好久不見。」
聽到這話，姜理點了點頭。
她無意寒暄，直接說起正事：「按照先前的約定，屬於你的那兩成糧食，什麼時候取走？」
隨著天氣越發寒冷，加上伯克莊園的損失，作為市面上最大糧食供應商的伯克老爺下令提高糧價。
原先雜貨鋪里售價3枚銀幣的麵包棍，價格已經漲到了4銀6銅。
姜理擁有的糧食越發燙手，想儘快和安吉麗娜進行交割。
如果想憑藉糧食攪動風雲，此刻正是最好的時機。
說起這個，安吉麗娜注視著姜理，心中卻想著桑切斯女士和她匯報提到的細節。
當她們的盟友去接收五成糧食，發現糧食就好像憑空出現在那片荒地。
附近還有模糊不清的陣法痕跡……她找來的玩家，本事大得出乎意料。
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那麼多物資，轉移到固定的地點，給她省了好多力氣。
「我讓桑切斯女士在工廠區準備了接收糧食的倉庫，得麻煩您把那兩成糧食送到倉庫里。」
姜理簡短應答：「可以。」
書桌旁的古典燭台爆出一朵燈花，燭火微晃。
安吉麗娜的半張臉掩在陰影中，顯得神秘莫測。
她誤導了莫爾祭司的調查方向，又趁機推出潛伏在府邸里的間諜，都是其他家族慣例安插的人手。
多虧了這些早已被發現，卻還渾然不覺自己暴露的替罪羊。
這些人都被轉交給伯克老爺，作為莫爾家族給出的交代。
至於伯克老爺滿不滿意，莫爾祭司是不管的，兩家的合作已經徹底終止。
安吉麗娜通過半真半假的證據，攪翻了一灘渾水。
她分析道：「這次糧價飛漲，就是伯克家族主動挑起的，是為了對內城的貴族施壓。」
還有一層原因，則是伯克家族丟了那麼多糧食，總要從別的地方把利益找補回來。
表面上，安吉麗娜被軟禁在府里，是柔弱無依的貴族千金。
但她在漲價事件里推波助瀾，時刻把控著局勢。
外城的平民有「無名人」饋贈的糧食，對雜貨鋪里的高價糧並不買帳。
這場糧價飛漲，就像一把快刀，狠狠地從貴族群體和永恆教會身上挖下一塊肉。
精準而狠辣。
永恆教會成了最大的輸家。
姜理理清思緒，不由讚嘆她的手段，時機把握的太巧妙了。
而且這份隱忍潛伏的心性，絕非常人能及。
……說起來，姜理還不知道安吉麗娜有什麼超凡能力。
學習古提爾斯語，需要精神力支撐，而安吉麗娜的感知遠超常人。
這點，可不是平時鍛鍊體魄就能做到的。
兩人商量下一步計劃，逐漸敲定細節。
然而沒過多久，外面忽然傳來了劇烈的爆炸聲。
即使她們身處在地下室，依舊能感受到那地動山搖般的震感。
姜理警覺地環視四周，隨時準備拿出武器。
「爆炸地點在北面！」格溫上前一步，護在安吉麗娜身邊。
好在這陣迅猛的爆炸很快就過去了，地下室里傳導的震感消失。
安吉麗娜皺了皺眉，從右側的書架抽出一卷半人高的地圖。
姜理看著鋪開的地圖，從自己走過的街巷路徑判斷莫爾家的宅邸，進而推敲出她感知到的事發地點。
應該是在正北方的五公里左右。
距離也不算近……看來炸藥的噸量不小。
內城的治安管理相當嚴格，把這麼多炸藥送到中心城區，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安吉麗娜伸手點了點位置，她語氣篤定：「接下來咱們有熱鬧可看了，那個地點是貝蘭祭司回家的必經之路，時間也對得上。」
「貝蘭祭司的間諜在伯克莊園離奇死亡，兩家關係交惡，正是互相懷疑的時候。」
聽到這話，姜理在電光火石間產生聯想。
伯克少爺派來索要禮物的車隊，不正好在爆炸點附近嗎？
不管是不是他做的，在這個關頭碰巧遇上，跟黃泥巴掉進褲襠沒什麼區別。
姜理抿了抿嘴，心中有些好笑。
安吉麗娜更是不客氣地嗤笑一聲，帶著幾分戲謔道：「看來我那個傳聞中的前未婚夫，這次要攤上大事了！」
兩家先前交好的時候，也不是沒有互相送禮。
現在斷絕交情，為一點禮物在門前吵吵嚷嚷，分明是在對莫爾祭司和安吉麗娜進行羞辱。
現在好了，直接變成爆炸襲擊的嫌疑人。
姜理屈指敲了敲桌面，說：「需要我放幾捆炸藥在他的車隊上嗎，把事情做實？」
安吉麗娜反問道：「這算額外附贈的服務嗎？」
「如果你想的話，也可以。」
這件事對姜理來說不難，還能順路去看熱鬧的現場。
安吉麗娜思考了一瞬，還是覺得沒必要冒險。
而且對權貴來說，就算沒能當場抓到證據，似是而非的懷疑就已經夠麻煩了。
她轉移話題：「事情忙完了，我們去別墅二樓的書房繼續上課，十天沒見，你落下了很多進度啊！」
此話一出，密謀的氛圍感頓時消散。
姜理挺直的腰杆子悄悄彎了，又要去當小學生。
沒人能逃過學習的苦！
為了補上先前落下的學習進度，安吉麗娜還給姜理準備了「學習作業」，讓她嘗試翻譯簡單的句子。
下次見面，還要交作業進行考核。
「……」
姜理拿著作業本，氣場頹喪的好像安全屋後院裡被拔了尾巴毛的大鵝。
等離開莫爾家的宅子，姜理沒急著回家，而是繞路到北面，遠遠地看了一眼爆炸現場。
在掛著「貝蘭」招牌的大門前，有個炸出來的地陷大坑。
周圍脫落的石板被炸出蛛網一樣的裂痕，兩側的建築牆壁塌了幾塊，空氣中有著濃烈的硫磺味。
整條街兩側的出入口已經被人用擋板圍上，放置「禁止通行」的告示牌。
距離爆炸過去，才半天時間，內城的謠言已經更新了十多個版本。
從附近路過，還帶著車隊的伯克少爺成了第一嫌疑人，被強勢的「請」進了治安處。
姜理看了看時間，決定把事情當天辦完，立刻奔赴工廠區。
她在莫爾工廠的辦公室里找到桑切斯女士，拿到準備的倉庫地點，又連夜把屬於安吉麗娜的兩成糧食放進去。
等忙完這些事，時間已經到了後半夜。
姜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倉庫里堆積如山的物資，滿意的點了點頭。
先前倉庫區被封鎖的時候，伯克家族曾經提出檢查其他工廠封閉的倉庫，懷疑不翼而飛的糧食被人藏在其中。
但誰家沒有秘密，貴族開設的工廠，難免有些倉庫里放著見不得光的東西。
伯克家族為了搜查，沒少跟別人起衝突。
懷疑的名單越拉越長，又沒有足夠的底氣和所有人對抗，最後搜檢的事不了了之。
桑切斯選擇的兩間倉庫，是平時用來堆放回收廢料的地方，有時候一年半載都不會打開。
糧食堆放在裡面，等風頭過去，就通過工廠區每天流動的物流車輛進行轉移。
姜理在工廠區的商業街里，找到上次住過的旅館，租個單人間將就一下。
在櫃檯邊坐著的還是那位老婦人，坐在椅子裡，旁邊生著火爐，抱著貓咪昏昏欲睡。
看到有客人過來，老婦人戴上老花鏡，一邊收錢登記，一邊拿起火爐上的水壺，給姜理倒茶。
姜理剛經歷了外面的寒夜，此刻站在櫃檯邊，爐火傳導的熱量熏在人的臉上，帶來融融暖意。
她啜了一口茶水，紅茶的味道有些苦澀，乾脆把紙杯捧在手心暖著。
姜理順口問道：「最近糧價漲了，套餐里還包一餐飯嗎？」
老婦人嘆了口氣，道：「包的，我們家店開了很久，一直都是這個規矩。」
倒是難得。
豪華單間的價格看起來不便宜，但和商店街的其他旅館比起來，已經算是比較公道的。
這個地段，說是寸土寸金也不為過。
老婦人眼裡透出了幾分笑意，慢慢說著：「依我看，這糧食的價格漲不了多久，多少年來都是這樣，有起有落，很快就會恢復到平時的價位。」
姜理有些探究：「怎麼說？」
「酸雨之都的天氣，近百年都是這樣，一成不變，糧價自然也是平穩的很。會出現上下起伏，多半是最近有大人物在鬥法。」
看起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老人家，竟然能有這麼透徹的見解，倒是讓姜理有些意外。
老婦人接著說：「比起糧食，冬天才是最大的麻煩，天氣又陰又冷。煤炭的價格比夏天翻了兩番，日子越發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