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石蟬的蟬鳴在陸恆意識中震盪，嗡鳴聲被編織成他所能理解的字句。
「先過來我這吧。」
「離我太遠，我掩護不到你，等下被摩羅發現就麻煩了。」
陸恆這才察覺到異樣，他並沒有直接暴露在願力管網中。
一層極薄的灰白石皮，蟬蛻一樣包裹著他的一縷心念。
這層偽裝完美融入了周遭的願力流。
陸恆此時的感受十分奇特，就像開了兩個電腦分屏。
左邊屏幕是自己肉體正在站在白色石蓮下，手中握著石質管道。
右邊屏幕是自己一縷心念在願力網絡中看到的獨特場景。
陸恆想了一下，便控制著自己的一縷心念順著願力管網不斷向上攀升。
片刻後他停在了一扇厚重的石門前。
石門上刻滿了鎮壓的梵文。
門扉之間卻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擠開了一道縫隙。
陸恆的心念化作一道純粹的黑光，順著縫隙鑽進了石門。
眼前豁然開朗。
他落在了一處凸起的巨大晶體上。
等視線適應了周圍的光線，他才看清腳下是什麼。
那是石蟬的其中一隻複眼。
巨大的半球形表面密密麻麻排列著成千上萬個六角形的小眼。
每個小眼裡都是一個小小的願力世界。
陸恆低頭看向腳下那些六角形透鏡。
一個穿水泥廠工裝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自家客廳里，翹著二郎腿看電視，茶几上擺著啤酒和花生米。
他身邊坐著個胖乎乎的女人，正在給他剝蝦，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旁邊那枚透鏡里，一個穿校服的年輕人正站在講台上，手裡捧著獎盃，台下全是掌聲。
他笑得燦爛，眼中全是得意。
再遠一些，一個老太太抱著個孩子坐在門檻上曬太陽，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謠。
陽光很好，院子裡的雞在啄米。
每一枚六角透鏡下面都是一個完整的世界，溫暖的，安穩的，所有人渴望的日子。
他們的意識沉浸在裡面。
沉浸在這些被願力編織出來的"極樂"之中，心甘情願地交出自己的一切。
倒懸白蓮底下那兩百多個失蹤者，肉身枯坐在石質管道下誦經，靈魂卻在這些小小的六角牢籠里，過著他們最想要的人生。
陸恆剛收回視線，上方便傳來數十道整齊的誦念聲。
"大悲世尊，願力無邊，以肉身渡苦厄，以魂魄養菩提……"
是大雄寶殿的方向。
此時正值高岳、石開、周晟他們在做晚課。
誦經聲沿著願力管網傳下來，嗡嗡作響。
陸恆聽了兩句便煩了。
"悲什麼悲！自己的出生地天竺這麼多年過去了，都還在種姓婆羅門呢！自己的母國都悲不起來，擱這悲來了。"
他隨手一揮。
體表黑光一亮，滅佛的特性將上方湧來的誦經聲隔絕在外，徹底當做狗叫處理了。
場中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隱藏在暗處的空蟬都被這句極度謗佛的話震住了。
大逆不道！
狂悖至極！
但在短暫的驚愕過後，它徹底確認了一件事。
面前這個渾身散發著純粹黑光的傢伙，絕不可能跟佛門是一夥的。
一隻由意識凝成的白蟬出現在陸恆面前，通體瑩白，薄翼半透明，振翅時發出極輕的嗡鳴。
這就是空蟬的意識投影了。
陸恆打量著它。
原來憫生寺里除了玩家群體和僧人群體，竟然還藏著第三股勢力。
先前拿到憫生寺秘事一和二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太對勁。
淨忍被鎖在鐘下餓死之前，卻能把摩羅上人"舐犢度化"的秘密完整記錄下來。
周大石更離譜。
一個沒有超凡能力的石工，在那種嚴密監控的白石窯裡面，偷翻帳冊，手繪密道圖，臨死前還能把記錄塞進白石觀音的石缽夾層。
憫生寺的僧人要是真這麼蠢，摩羅上人早就把自己玩死了。
當時他的第一反應是系統特意留下的線索引導，並沒有多想。
現在看到空蟬，再想起剛才那句"心念別再往摩羅那邊探了，我掩護不了你多久"。
他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淨忍和周大石是不是你暗中引導掩護的？"
陸恆看著空蟬率先開口。
"你想憑藉他們之口向外界傳遞信息？"
空蟬沉默了片刻，便發出意念。
"是。"
陸恆想了一下，繼續追問。
"那周晟是不是也是你的人？"
"之前白石觀音前，周晟上供了一枚香火錢。但在我毀掉白石觀音的時候，他並沒有絲毫不快。"
陸恆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高岳因為虔誠影響，看到觀音碎裂時手都按上了桃木劍，差一步就要拔劍。
周晟卻始終站在原地，面帶微笑。
一個剛花了香火錢供奉佛像的人，看著自己的"投資"被人一箭射碎，非但不惱，反而像看到了什麼好戲。
"白石觀音作為願力管網的終端。周晟上供的那枚香火錢，是為了通過願力管網聯繫到你？"
這人的心思太敏銳了，每一個問題都問在了關鍵上，再遮掩反倒顯得自己不夠坦誠。
"是。"
它再次承認，有些無奈，"不過他已經不是周晟了。"
白蟬振翅飛到他面前，陸恆伸出手接住了它。
"他叫周瞳。"
陸恆的眼睛一縮。
周大石的絕筆中提到過這人。
「我膝下無子，唯帶徒一人，年十七，名周瞳，自幼隨我鑿石，如我親子。」
空蟬的意識中傳來了一段影像。
周大石死後，寺僧需要人繼續造像。
周瞳順理成章接替了他養父的位置。
在白石窯里，日日夜夜鑿石，將骨粉和進白瓷土，塑成新的白石觀音。
寺里的僧人不知道，周瞳的眼睛跟旁人不同。
那雙眼睛能捕捉到常人無法感知的氣息。
周瞳在白石窯幹活的第三年，無意間看到了窯頂上方的那道石門。
空蟬也在那道石門後面觀察著外面。
然後它發現了這個能"看見"自己的年輕石工。
空蟬通過願力網絡將周大石的死因告訴了周瞳。
他的養父不是寺僧嘴裡的"圓滿報身"，是為了他，被活生生推進磨盤，碾碎了骨頭。
那天夜裡周瞳在窯中跪了整整一夜，天亮時候他站起來走到石門前面，問了空蟬一句話。
"你需要我做什麼？"
空蟬動用了自己的本源之力，奮力撐開石門的封印，擠出一道比指縫還窄的裂口。
一枚血紅色的蟬卵從裂口中落出來。
周瞳看了那枚蟬卵很久，然後張嘴吞了下去。
"從那之後，周瞳就成了我在外面的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