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寶殿後方的白石階梯上。
夜風卷著火星拍打著僧衣。
一名枯瘦老僧正踩著台階往上走，身後跟著十幾個體態圓潤的僧人。
這些人身上都穿著錦繡袈裟。
正是憫生寺各區域的首座與執事。
「摩羅上人，您怎麼才出關啊！」
藥師殿的執事帶著些許埋怨。
「寺里的火勢太大了，各殿的庫房全被燒穿了。」
他向著摩羅上人不斷哭訴。
「大傢伙冒著大火往外搬，拼了老命也只搶救出來不到三成的積蓄啊！」
其他幾名首座也跟著附和起來。
「要是您能早些出來...」
「百年積蓄，毀於一旦...」
摩羅停下腳步，寬大的僧袍在火風中鼓盪。
他本來就在願力管網中受了一肚子窩囊氣。
空蟬那該死的石蟲用各種腌臢話語辱罵他。
現在連這群廢物也敢在耳邊喋喋不休。
聽到他們的話語，摩羅又想起那兩道問心關。
讓他覺得這群人就跟空蟬一樣在譏諷自己的無能。
摩羅壽元已盡，又走出了住持院，失去了願力節點的供給。
原本靠著眾生祈願吊著的那口氣正在快速流失。
若是今夜不能把佛子奪回來，他這具皮囊很快就會變成一灘枯骨！
摩羅現在的狀態已經陷入了半癲狂之中。
「你們這是在怪我！？」
老和尚轉身回頭。
原本那張慈眉善目，紅潤如嬰兒的高僧面孔已經徹底不見。
皮肉鬆弛下垂，臉頰上布滿屍斑一樣的暗褐斑塊。
眼眶深深凹陷進去，眼底跳動著嗜血紅光。
那副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樣子，完全就是一隻剛從亂葬崗里爬出來的老鬼！
藥師殿執事被那雙眼睛盯著，腳下一軟。
「上人，我沒有埋怨您的意思......」
話還沒說完，他愕然低下頭。
摩羅那隻乾枯如鳥爪的右手已經穿透了他的左胸。
乾癟的手指握住了裡面那跳動的心臟。
劇痛這才傳導進執事的腦海。
乾癟的手掌一點點收緊，最後用力一握，捏碎了藥師殿的執事的心臟。
鮮血順著老和尚的指縫涌了出來。
藥師殿執事肥碩的身軀抽搐著軟倒在地。
暗紅色的血水順著白石台階往下淌，漫過了後面幾名首座的僧鞋。
「吃我的，用我的，享樂一世。」
摩羅低頭看著手上的碎肉。
「現在憫生寺遇難，你們倒是怪起我來了。」
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執事首座全都噤若寒蟬。
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老和尚的霉頭。
他沒有再多看地上的屍體一眼，轉身繼續邁步登階。
此時的大雄寶殿正門外。
陸恆帶著人已經踏上了殿前最後的平地。
大殿內的景象展現在眾人眼前。
從火海中搶救出來的傷員被安置在大殿兩側。
而大殿中央和佛像腳下的空地上，堆滿了從各處轉移過來的財物。
裝滿地契和賣身契的木箱壘起。
敞開的箱子裡裝滿了黃白之物。
這僅僅是憫生寺數百年搜刮的一小部分。
就在這堆成山的財富上方，端坐著一尊高達數丈的鎏金佛像。
菩薩低眉，面容悲憫。
佛像那雙眼睛正靜靜俯瞰著底下這片由血汗聚攏而來的「糞土」。
陸恆身後那些握著柴刀和鐵鍬的雜役僧全都停住了腳步。
他們的呼吸變得粗重。
對於這些半輩子都在後山挑水劈柴的底層人來說。
眼前這幅畫面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他們連做夢都不敢夢見這麼多的財富。
哪怕從中隨便抓起一把，都足夠他們在外面的世界活上好幾輩子。
短暫的錯愕過後，這群雜役僧身上升騰起更為滔天的怒火。
他們吃不飽穿不暖。
他們被掌事僧像牲口一樣隨意打罵折磨。
無數百姓在寺門外凍餓而死，只為了求佛祖賜下一口殘羹。
而真正的佛祖，卻坐在金山上。
蓮生站在陸恆身側，盯著那尊自己頂禮膜拜了十幾年的金身佛像。
想起自己曾在這大殿發下普度眾生的宏願，只覺得萬分諷刺！
兩側的陰影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周晟帶著陳放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們來到陸恆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佛禮。
陸恆看著周晟，心念一動，體內暗金色的殺生鍾傳來一聲低沉的迴響。
一道半透明的灰白靈體從他胸口飄出，輕飄飄地落在周晟面前。
正是白石窯那個老石工周大石的殘魂。
周大石的魂體還十分虛弱，眼神渾渾噩噩沒有焦距。
可當他感應到面前那個熟悉的氣息時，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有了幾分神采。
老石工嘴唇嚅囁著。
周晟平靜的面容崩碎，脖頸側面的傷口裂開。
十幾隻猩紅的眼珠齊刷刷看向周大石的殘魂，一滴滴血淚從那些眼珠里流淌出來。
他雙膝一彎，朝著周大石和陸恆跪拜下去。
「孩兒不孝......」
周瞳將頭磕在地上。
「多謝上師大恩大德。」
陸恆坦然受了周瞳這一拜。
他看著地上那個頂著周晟皮囊的怪異生命體。
「敘舊的話等活下來再說，眼下還有大戰，先對敵。」
陸恆揮了揮手，殺生鐘的吸力湧出。
他將周大石的殘魂重新攝入鍾內妥善安置。
殺生憫生，無非一念。
沈令兮和蘇躍兩個人都懵逼了，這又是什麼展開啊！
怎麼周晟和陳放也變成波旬的人了？
大殿另一側的平台上，摩羅的禪杖聲也停了，出現在大殿後門。
摩羅和波旬，兩人隔著整座大雄寶殿。
視線穿過佛像、穿過金山、穿過滿地傷員，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