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從大殿兩側的窗欞間映進來，把佛像的金身照得忽明忽暗。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摩羅的手攥緊了禪杖。
摩羅本來開開心心吸著願力，念著經，就等著自己徒兒證得佛果，再活一世。
誰知突然就被天魔給劫了！
短短一日。
一生積蓄，百年謀劃，轉眼成空。
局勢翻覆之快，他連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眼看天魔那邊魔焰滔天，陣容齊整。
身後烏泱泱的雜役僧握著柴刀鐵鍬，看到滿殿金銀珠寶，眼睛都紅了！
可愣是沒人伸手去拿。
反觀自己這邊，死的死，傷的傷，幾個內門僧人還在抱著箱子到現在還沒鬆開。
憫生寺倒像是他波旬的地盤，自己反成了登門做客的外人。
剩下還能站著的武僧和傷員看到摩羅拄杖走來，心中總算有了主心骨，紛紛往他身邊靠攏。
可靠近了反倒感到一陣不安。
他們打量著自家住持，發現老和尚的麵皮塌得更厲害了，臉上長滿了屍斑，猶如老鬼。
摩羅將禪杖重重拄在白石地面上。
鐺的一聲悶響，在大殿中迴蕩。
「施主為何趁我閉關，犯下如此滔天罪行！」
老僧一聲厲喝，殿內燭光都被壓下去幾分。
「百年古寺，竟遭此大難！」
陸恆聽到這兩句，挑了下眉。
嗯？
還有老一輩打法？
上來先扣頂帽子？
「看不慣。」
陸恆隨意的聲音響起。
「佛祖能慣著你這老狗，我卻慣不了。」
他抬手朝殿中那堆金山一指。
「而且你不應該先跟佛祖解釋解釋，你身前這些糞土都是怎麼來的嗎？」
隨後陸恆手又往上一抬，指向佛像。
「哦，差點忘了，佛祖身上的衣服也是拿糞土做的。」
「穿了這麼久，都沒捨得脫，那應當是喜歡的。」
摩羅神情一滯。
這天魔連消帶打，帽子重新扣回了他頭上。
他心中無佛。
修了幾百年，他比誰都清楚佛經里寫的是什麼，佛祖說的是什麼，自己乾的又是什麼。
可縱使如此，他也不敢當著滿殿僧眾的面對佛祖說出這等大逆不道之言！
面前這天魔，是真的無法無天到了極致！
摩羅的胸口悶悶地跳了兩下。
他離了住持院的願力節點，身體裡那口氣只出不進，正在一點一點流失。
身體上的皮肉正在一點一點乾癟下去。
時間不站在他這邊！
不能跟他過多糾纏！
摩羅的目光從波旬身上移開，落在了那道月白僧衣上。
蓮生站在波旬身側，低著頭，沒有看他。
「蓮生！」
摩羅的聲音拔高，禪杖朝前伸出。
「快到為師這來！」
「你忘了你的宏願了嗎！他是魔！」
蓮生沒有動。
然後他便看到那天魔饒有興致地偏過頭，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那人朝著他的徒兒伸出了手。
掌心朝上，像是邀請，又像是在引渡！
他的徒兒毫不猶豫就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天魔手掌一收，便將他苦心栽培十餘年的佛果，輕飄飄攬進了懷中！
「蓮生！」
摩羅怒吼出聲，拐杖在地面砸出裂紋，整個人往前踏了一步，嗜血的紅光從凹陷的眼眶裡迸射出來。
狀若瘋魔。
陸恆體內殺生鐘鳴，一道音波發出，止住了摩羅前行的勢頭。
隨後從玩家空間中取出一塊染血的僧衣。
這是鐘下僧淨忍留下的遺物。
陸恆看著懷中蓮生的眼睛，把僧衣遞到她手裡。
「念！」
她低頭看去，僧衣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蓮生抬起頭，看了陸恆一眼。
陸恆朝她點了點頭。
蓮生面朝大殿，面朝佛像，面朝那個拄杖而立的老僧。
一道清亮帶著些許神性的聲音開始在大殿中響起。
「《大悲願力成就經》註疏。」
「摩羅上人口述，弟子淨忍錄，後增補密注。」
大殿裡安靜下來。
摩羅的面色變了。
「菩薩為渡眾生，不惜頭目髓腦，然眾生根器有異，何以成佛？」
「上人示曰：願力非虛，血緣為橋，母子天性，乃最上福田。若母以血誠禱佛，兒以佛性承願，二者相應，可生勝義靈根，一日之功勝常人數十載修持。」
蓮生聲音平穩像在念經。
「又問：若母終，兒佛性未成，又當如何？」
「上人笑曰：轉血肉為法財，化骨肉為菩提。」
「非害也，是為涅槃續養。」
陸恆身後的雜役僧雙手合十閉目。
杜明笙、沈令兮、蘇躍三人這才知道憫生寺竟然有如此秘辛！
杜明笙下意識回頭看了陸恆一眼，又看了看蓮生的背影。
陸恆你可真不當人。
這小姑娘心裡該有多痛啊。
可你偏偏讓她親口念出來。
當著所有人的面，當著她師父的面。
蓮生的聲音開始發抖。
「十三日前，上人命我率四僧，夜出山門，於白石驛外尋得一婦人。」
「其人身形枯槁，指間滿繭，正於佛前跪拜，喃喃祝兒。」
「我觀其額上靈光，竟與寺中佛子心脈相連。」
「母之祈願，實為佛子開悟之源。」
「上人密令：帶歸，不可驚動外人。」
摩羅已經知道她手中的是什麼了。
老僧的面容完全扭曲，禪杖握在手裡咯咯作響。
她知道了？
她已經知道了！
「彼時我疑，問曰，此乃其母，當善待之。」
「上人閉目答：凡情障道，佛子當斷親緣。其母既已舍子，便為法界眾生之母。當令其功德圓滿，以肉身入磨，化靈性為甘露，灌注佛子根器。」
「此法名為舐犢度化。」
蓮生把最後四個字念得極重。
「我見婦人被引入白石窯，由石工鑿台立磨，架以鐵鏈。」
蓮生的眼淚砸在染血僧衣上，洇開一小片。
「石窯門關，我再未見其出。」
「每月朔望，上人攜數壇靈露入殿，謂為信眾供佛之願力精粹。佛子飲之，靈光日熾。」
念到最後已經是字字泣血。
「我觀佛子，便憶其母以魂推磨之形，足踏刀岩，魂體俱碎，面上卻仍帶笑。」
「我跪於佛前，每夜叩頭出血，問佛。」
「此為菩薩行否？」
「此為菩薩行否？」
「佛垂眸不應.....」
最後幾個字落下去，大殿裡再沒有別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拄著禪杖的枯瘦老僧身上。
佛像就在蓮生面前。
金身低眉，面容悲憫。
蓮生已經泣不成聲，手裡的僧衣被攥成一團。
一隻手落在她肩上，蓮生回頭！
卻是身後那個男子在垂眸。
一句話在她心中響起。
「跨過這道地獄，我帶你去看真正的彼岸！」
蓮生抬起頭，淚痕還掛在臉上，眼眶紅透了。
陸恆看著她。
「可敢滅佛？」
蓮生怔怔地盯著他的眼睛，片刻唇動。
「心之所願！」
四個字在大殿裡，在佛像前，在師父面前響起。
憫生寺佛子，就此入魔！
陸恆腦後那輪黑色光輪驟然放大了一圈，遮蔽了大殿的佛像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