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袋口子緩緩散開,一頭被牢牢捆住四肢的灰狼蜷縮在裡面。
它口鼻也被布條勒住,只能發出沉悶壓抑的嗚咽,爪子不停撓蹭著麻布,掙扎間帶動整隻麻袋輕輕晃動。
灰狼的身上布滿深淺不一的傷口,皮毛被血跡黏結在一起,一雙琥珀色的狼眼盛滿驚恐,在藍光之下,緊緊盯著面前的辛夷。
「你!二丫!你個小崽子竟然跑到這裡來了,你不知不知道族裡找你都快找瘋了,算了先不提這個,你趕緊先幫我解開!」灰狼蠕動著身體,向辛夷示意捆住他的繩子。
認識她,辛夷摸了摸自己的狼耳。她故作驚訝,又露出一絲疑惑,「灰狼大哥,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個狼崽子,老子是你二叔!」
灰狼還要給面前的狼崽子講講規矩,沉重的腳步聲驟然從上方樓梯口悠悠落下來。
「她!她來了……」灰狼的眼裡竟然也有一絲驚恐,身體不自覺的微微發抖。
咚、咚、咚。
轉眼之間,瘦長的影子已經投射到了密室的牆壁上。
腳步聲與辛夷突突的心跳聲彼此疊合,在密閉的密室里循環迴蕩,逼得她後脊竄起一層寒意。
辛夷餘光掃過灰狼身後層層堆疊的鼓鼓麻袋,方才袋中碎肉塊的畫面瞬間湧入腦海,胃裡又是一陣翻湧。
時間已經容不得她猶豫。
辛夷屏住呼吸,強壓下胸腔翻騰的噁心,咬緊牙關側身鑽進一旁空置的麻袋。腐腥混雜著濃重血氣撲面而來,刺鼻氣味嗆得她幾乎窒息,她小心翼翼蜷縮,將袋口輕輕拉攏,只留下一道細微的縫隙。
透過窄窄的布縫,辛夷緊緊望向密室入口。
佝僂的身影緩緩走入辛夷的視線範圍,花白的頭髮,鬆弛下垂的麵皮,正是小紅帽的外婆。
和白日裡的溫和不同,此刻的外婆好像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眉眼間翻湧著陰冷惡毒的戾氣,就連動作都非常利落,完全沒有她這個年紀該有的緩慢。
外婆緩慢轉動脖頸,渾濁的雙眼冷漠掃過密室各處。
忽然,她停下腳步,鼻尖輕輕翕動,像是野獸捕捉風中異動一般,反覆抽動幾下。
麻袋裡的辛夷心臟猛地縮緊。
她看見外婆正在緩緩走向自己藏身的地方。
灰狼被繩索捆在一旁,緊張地盯著老人的動作,緊繃的四肢蓄滿戒備。
外婆停在麻袋跟前,枯瘦的手緩緩抬起來——
「哐當!」
沉悶的碰撞聲響起,灰狼喉嚨里擠出粗重兇狠的低嚎,四肢瘋狂掙扎,繩索深深勒進皮肉,將麻袋扯得不停晃動,刻意製造出巨大的動靜。
外婆的動作驟然頓住,懸在半空的手倏地收回。她眉頭一擰,目光立刻從辛夷藏身的麻袋上移開,轉頭冷冷投向不斷扭動掙扎的灰狼。
「安分一點。」老人嗓音陰冷,抬腳緩步朝著灰狼走去,暫時擱置了方才對麻袋堆的懷疑。
她踢了灰狼一腳,這一腳不輕,完全是和身體嚴重不符的力量,灰狼痛得蜷縮起身體,發出虛弱的「嗷嗚」聲。
外婆重重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粗氣,警告道:「要不是沒到圓月之夜,你以為我會留你到現在?給我老實點!」
說完,她轉身走向刻滿血色符文的石壁。辛夷透過麻袋縫隙屏息凝視,老人手裡托著的是一顆心臟,暗紅血液順著指縫緩緩滴落。
她抬手,穩穩將這顆心臟嵌入其中一處空凹槽內。
血肉與石壁接觸的剎那,牆面之上那些扭曲的血色符號驟然亮起淡淡的紅光,密室里腐腥氣息愈發濃重。
灰狼喉嚨里擠出壓抑的低吼。
看到這顆心臟,灰狼紛亂的思緒不由自主想起這顆心臟的主人。
他這趟出來是為了尋找這個不省心的二丫,族裡的狼只有在成年之後才能完全覺醒血脈化為人身,因這二丫是人和狼的混血,所以天生就是人類娃娃的模樣。
從小上躥下跳把狼當狗騎,害的小狼崽遇見她都要夾著尾巴就算了。長大後非說自已開智了,污衊別的狼因為外形不同歧視她不和她玩,以一己之力孤立了種族裡所有同齡的狼。
這次更好,一聲不吭就跑了出來,他依靠著狼族的血脈感應一路找到這裡,因為二丫是人狼混血,血脈感應不像其他純種狼那麼清晰,只能感應到大概位置。
就是在這裡,他遇到了有才。早年狼群闖入村莊時,他曾遠遠見過有才,那時候他就站在佩恩那個老太婆身側。
他捉住有才伯,本意是想逼問二丫的下落,這丫頭來到這裡讓他很不安,人類最是狡詐,更何況是這裡的人,一想到上一任狼王,也就是他大哥的死,他就恨不得把他們全部撕碎。
誰知道剛綁起來,還沒來得及審問,就被佩恩這個老太婆從背後偷襲。
劇烈的眩暈席捲灰狼的意識,等他艱難從混沌里掙脫,勉強睜開眼時,眼前一幕讓他渾身血液近乎凍結。
佩恩佝僂著身子蹲在有才的軀體旁,蒼老的手臂已然褪去人皮表象,覆滿灰黑色粗硬狼毛,鋒利彎曲的獸爪閃爍著冷冽寒光,正一下下粗暴刨開有才伯的胸膛。
溫熱的鮮血汩汩漫開,在地面蜿蜒成暗紅溪流,腥甜惡臭撲面而來。
灰狼瞳孔驟縮,心底掀起滔天驚濤。
他從前只以為對方是個心思歹毒的老太婆,萬萬沒想到,她體內竟然也流淌著狼族的血,但是他為什麼會完全感應不到對方。
可能是他的視線過於強烈,老太婆緩緩側過頭,渾濁的目光對上灰狼驚恐的雙眼,手上動作沒有半分慌亂,狼爪上還淌著新鮮血液。
「醒了?」她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波瀾,帶著一股近乎漠然的殘酷,「別急,暫且留你一命,畢竟只有在月圓之夜你的心臟才是最有用的。」
說罷,她收回那雙可怖的狼爪,重新化作布滿皺紋的人手,單手輕易提起有才伯沉重的屍體。
屍體無力地垂落,殘餘的血珠不斷砸落在石板地上,滴答作響。
回憶和現實中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灰狼緩過神,看向藏身在麻袋裡的二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