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大霧、日復一日的龜速挪動中，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輩子。
直到十幾天後某個清晨，任紅豆的巴士終於爬過最後一個陡峭彎道，抵達回音崖頂端時，籠罩了不知多久的迷霧終於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鉛灰色天空下，一片無邊無際的深灰色海洋。
遠遠的能看見一艘船停在海面上。
很大，是一艘遊輪，但破得厲害。
船身的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的鐵皮鏽跡斑斑，像被鹽水和海風啃了幾十年。
這玩意兒還能叫遊輪？
分明就是一座剛從海底墳場打撈起來的鋼鐵廢墟！
任紅豆甚至懷疑，甲板上會不會有穿著救生衣的老鼠在排隊準備跳海。
等輪到他們的時候，才看清入口處的樣子。
入口處有一個白色的傳送陣，吞噬著一輛接一輛的巴士。
旁邊站著兩個船員NPC，穿著水手服，洗得發白，眼睛空洞，像兩個沒有靈魂的雕像。
前面一輛巴士的玩家下了車，走到傳送陣旁邊的售票窗口前，他的臉色不太好，眼袋發黑，像是熬了好幾天沒睡。
「買一張船票。」
船員接過金幣，數了數，「船票價格，1100金幣。」
玩家聲音拔高：「多少？！1100？！之前不是說1000嗎？！我好不容易才湊夠1000！」
「價格調整，1100金幣。」
船員NPC重複，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你……你們坐地起價！搶劫啊！」
玩家臉都氣紅了，「我只有1000！就差100！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上船再補？」
「1100金幣，不賒欠。」
NPC船員依舊油鹽不進。
後面的玩家開始騷動，低聲議論起來。
「真漲價了？」
「這也太黑了吧！臨上船漲價？」
「噓……小聲點，你看那船員，不像能講理的樣子……」
「幸好我早就買了……」
那名玩家臉色鐵青，回頭看了一眼同伴，跑回車裡。
過了一會兒，他又出來了。
「1100……給你！」
船員NPC這才接過錢，清點完畢，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船票遞給玩家。
玩家緊緊攥著那張船票，回頭衝車上同伴喊了一聲，車子緩緩啟動，駛入了白光，消失不見。
這一幕被後面排隊的玩家看在眼裡。
金幣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真的沒了。
這是很多玩家在看到那片一望無際的大海後，才終於明白的道理。
游過去？
水性再好，也游不到鯨落島。
於是，隊伍前進的速度甚至因為玩家們掏錢的動作加快而提升了一點點。
終於，輪到了任紅豆的巴士。
岩山把巴士開到傳送陣入口，任紅豆從背包里摸出那張黑色船票，遞過去。
船票接觸到船員手指的瞬間，上面浮現出一行金色的文字，SVIP豪華船票。
船員原本空洞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接過船票，用打孔器在上面輕輕一按，然後雙手遞還。
「尊敬的客人，您的房間是豪華SVIP，請進。」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傳送陣的白光忽然變了，從白色變成了金色，光芒璀璨，把整輛巴士鍍上一層暖色。
岩山踩下油門，巴士緩緩駛入傳送陣，消失在光芒里。
後面排隊的玩家們看得目瞪口呆。
「……看、看見沒？金色！大佬的傳送陣是金色的！」
「SVIP！豪華包房！我就知道大佬的票不一般！」
「等等……你們發現沒？大佬好像只出示了一張票？不是說一人一票嗎？」
「笨！SVIP票肯定是全車通行證啊！」
「酸了酸了，這才是真大佬的待遇……」
「問問看SVIP票怎麼賣？貴點我也認了！」
排在後面的一名玩家拿著自己的普通船票，湊到售票窗口，試探著問了一句。
「那個……請問一下，剛才那種SVIP船票，怎麼賣？」
船員停頓了一下，那雙空洞的眼睛轉了轉，看向那個玩家。
「SVIP船票，不對外出售。」
玩家們面面相覷，「得了，別做夢了。那種待遇，是咱們這種人能想的？」
「看吧，這就是差距。人家不僅不用排隊買票，走的門都不一樣。咱們能擠上去，有個不漏水的角落窩著，就算燒高香了。」
羨慕嗎？
當然。
嫉妒嗎？
有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法逾越的差距感。
傳送陣的金光散去，巴士穩穩落地。
任紅豆透過車窗往外看，他們已經不在傳送陣旁邊了。
這是一個封閉的車庫，空間不大，四周牆壁刷著淡米色的漆，地面鋪著深灰色的地毯，頭頂的燈光柔和均勻，沒有一絲海上的潮濕感。
車位線畫得整整齊齊，旁邊還立著一個金屬牌，上面刻著【SVIP-01 專屬泊位】
「我們……真的在那艘破船裡面？」
流螢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四周。
任紅豆推開車門走下去，環顧這個乾淨得有些過分的車庫，又想起外面那艘船的破敗外表，嘴角抽了抽。
這反差，老沙是懂包裝的。
為了保險起見，她把巴士收進背包。
雖然這裡是SVIP區域，但小心無大錯。
車庫的盡頭，是一扇帶著電子鎖的金屬門。
任紅豆走過去，門上感應區亮起微光，一個冰冷的電子音響起：「SVIP貴賓，歡迎登船。請使用您的船票開啟專屬區域。」
任紅豆拿出那張黑色船票，在感應區晃了晃。
「滴——驗證通過。祝您旅途愉快。」
金屬門向兩側滑開，門後是另一幅天地。
客廳寬敞明亮，落地窗外就是海面，空氣清新乾爽，沒有一絲海腥味。
任紅豆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這破船上居然裝了空氣循環系統，硬生生模擬出了森林氧吧的體驗。
客廳連接著三個關著門的房間，任紅豆推開其中一個，裡面是寬敞的套房，自帶浴室，床品看起來柔軟乾淨。
另外兩個房間規格類似。
「這老沙……」
任紅豆挑了挑眉，這SVIP的待遇，著實有點超出預期。
她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才拉開大門。
門外是另一副模樣，破舊、發霉、潮濕，和裡面仿佛是兩個世界。
任紅豆站在門口，看著那條鏽跡斑斑的走廊。
老沙這SVIP包房，是把整艘船最後一塊乾淨地方摳出來給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