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第三天上午,江海市區域網由於某個軍方基地的備用電源啟動,獲得了短暫的恢復。
秦牧坐在鋪著白色桌布的長桌前,鴛鴦鍋在桌子正中央咕嘟冒泡。
紅湯翻滾,花椒與干辣椒隨著沸水上下沉浮。菌湯那邊泛著金色的油珠,濃郁的骨湯香氣散在空氣里。
手機在餐桌邊緣震個不停。
屏幕上已經跳出三百多條未讀消息,那個許久沒人說話的「江海頂級二代群」,今天十分熱鬧。
「誰有吃的?我出五百萬買一箱泡麵,先送貨,網絡恢復後立刻轉帳。」
「轉你大爺,銀行早停了,你那破數字留著買冥幣?老子拿江南路兩套商鋪換二十斤米,有能送來的私聊。」
「我爸困在市府招待所,誰能派車過去?救出來給一個億。」
「求藥,退燒藥、抗生素都行。我妹妹發燒四十度,只要有藥,多少錢都好說。」
「都閉嘴,軍方的備用基站開了,時間有限。誰有官方避難所的消息,趕緊共享,別在這扯皮。」
秦牧將一盤切得極薄的雪花牛肉下進紅湯里。
群里有人注意到他的頭像亮起。
「秦少在線?」
「牧哥,你在天穹山吧?我聽說你前陣子買下那個防核工程,全改裝了。」
「秦少,咱們從小一個圈子長大,先拉兄弟一把。等外面穩定下來,我名下那家娛樂公司連帶裡面的藝人,全送你。」
「對對對,天穹山地方那麼大,多住幾十個人也不礙事。大家都帶保鏢,進去還能幫你守門,人多力量大。」
秦牧手指在屏幕上敲擊。
「想讓我救?報下你們的情況。」
群消息停了一下。
最先開口的那人立刻發來定位。
「江景國際酒店,頂層,四十七個人。食物還能撐兩天,有六個保鏢,手裡兩把槍,子彈二十多發。秦少,只要你派直升機來,保鏢和槍都歸你指揮。」
其餘人一看有人帶頭,生怕落後,跟著報出位置和底牌。
「東城區體育館,十二個人,三箱礦泉水,兩箱餅乾。沒有武器,但我們都是壯勞力,能幹活。」
「金輝大廈地下車庫,二十一人,食物撐不過今晚,有消防斧和鋼管。外面全是那種吃人的怪物,秦少救命。」
「雲湖別墅區,八個人,門外有三十多隻怪物。秦少,我家車庫裡那輛限量版超跑送你,你派人來一趟,只要把我弄出去就行。」
一串定位連帶物資清單落進聊天記錄。
秦牧挨個截圖保存。
這些坐標散在城區各處,正好能補全無人機無法覆蓋的幾個盲區。倖存人數、食物存量、武器情況,他們自己全都急不可耐的說了出來。
有人等得不耐煩,催促的文字里透著焦躁。
「秦少,統計完了嗎?你先說救誰。我這邊快頂不住了。」
秦牧撈起變色的雪花牛肉,蘸了點蒜泥香油碟,放進嘴裡。
他單手回了一句。
「統計完了,無法救援。」
群里卡了一瞬間。
「什麼意思?」
「秦牧,你耍我們?」
「都末日了,你囤那麼多東西,一個人吃得完嗎?也不怕撐死。」
「天穹山原本屬於公共防核工程,你拿錢買下來,也該在災難時開放。幾十條人命擺在這,你不能見死不救。你這是謀殺。」
秦牧又切了一小塊蛋白,送進嘴裡。
「剛才求人的時候喊牧哥,這會兒改公共財產了?」
對方隔了十幾秒才回復,字裡行間壓著火氣。
「現在是災難時期,物資必須統一調配。」
秦牧打字,速度不快不慢。
「我的地盤,我的物資,規則當然是由我定。你們想進來,拿我缺的東西換。」
「你缺什麼?」
「貌似什麼都不缺。」
群里罵聲成片。
「秦牧,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現在不幫大家,往後官方恢復秩序,這筆帳怎麼算?你真以為自己能當土皇帝?」
秦牧按下語音鍵。
「先活到官方恢復秩序那天,再來跟我算。」
鬆開手指,他又按住麥克風。
「還有,江景國際那位。你剛把四十七個人的位置、食物和兩把槍發進幾百人的大群里。區域網覆蓋整個江海市,別人破解群帳號不難。」
「你繼續威脅我,最好先祈禱附近沒人看上你那兩天口糧和兩把槍。」
江景國際那人立刻撤回定位。
可惜晚了。
其他人早就保存了截圖。
群里冒出幾句幸災樂禍的冷嘲熱諷,很快又有人偷偷刪除自己的位置。剛才還抱團逼秦牧開門的人,開始互相提防。
末世第三天,昔日的圈子交情已經不值一提。
秦牧把手機扣在桌邊,端起高腳杯喝了一口冰水。
一條私聊彈了出來。
葉清雪。
她先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縮在坍塌商場的儲物間,頭髮散亂,嘴唇乾裂起皮,手裡捧著半瓶結冰的礦泉水。
照片角度刻意避開了周圍雜亂的環境,只露出半張楚楚可憐的臉和肩膀。
第二張照片發來,尺度大變。
拉鏈直接拉到胸口,裡面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真絲吊帶。精緻的鎖骨和大片白皙的皮膚完全露在零下十幾度的寒氣里。她連拍數張,大概凍得受不住,照片末尾出現了衣料急忙拉回去的殘影。
一段語音彈出來。
「秦牧,我錯了。」
葉清雪的聲音沙啞,開頭還在努力控制情緒,十幾秒後便亂了陣腳。
「以前是我太任性,沒看見誰才是真心對我。我一個人被困在這裡,外面全是那種怪物。你來接我好不好?直升機、裝甲車,什麼都行。只要你接我回天穹山,我什麼都答應你。」
「我們可以重新訂婚。你要是不想訂婚,我也可以留在你身邊。你想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絕不反悔。」
秦牧點開她發來的定位。
城北舊商場,距離天穹山四十一公里。
秦牧沒有立刻拒絕。
他手指輕點屏幕。
「林鋒呢?」
葉清雪幾乎秒回,顯然一直盯著屏幕。
「他騙了我,他說出去找物資,就再也沒回來。他就是個騙子。」
「秦牧,我跟他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你相信我。」
「哦。」
葉清雪又發來一段帶著哭腔的語音。
「以前我確實做錯了,可人都會犯錯。你愛了我這麼多年,感情不可能說沒就沒。你心裡肯定還有我。」
「你把我接回去,我會補償你。秦牧,我真的撐不住了,我會死在這裡的。」
「你不會眼睜睜看著我死,對不對?」
秦牧重新點開那兩張擦邊照片,隨手點擊刪除。
「以前你對我愛搭不理,現在求我?」
「抱歉,我嫌髒。」
消息發出去。
葉清雪那邊沒了動靜,不再有任何回復。
群里也安靜了不少。
一群人守著屏幕,等秦牧給出下文。
秦牧看了一眼腕錶,起身走到餐桌另一端,將手機固定在金屬支架上,開啟了直播。
畫面接通。
鏡頭先對準落地窗外的暴風雪,漫天飛雪和遠處的黑煙清晰可見。接著鏡頭轉過寬闊明亮的餐廳,掃過名貴的油畫和散發著暖意的壁爐,最後停在鋪著白色桌布的長桌上。
桌子正中央,那口鴛鴦鍋咕嘟冒泡。
兩側擺著切好的雪花牛肉、羊肉卷、帝王蟹、澳洲龍蝦、鮮毛肚、松茸、竹蓀和一整盤青翠欲滴的蔬菜。
秦牧沒有露臉,只留給鏡頭一隻握著銀色漏勺的手。他將一片鮮毛肚放進紅湯里,七上八下,動作熟練。
群里的消息停在了上一條。
屏幕前的所有人,不管縮在哪個冰冷的角落,此刻全都盯住了那口熱氣騰騰的火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