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後的世界，沒有風，只有一種恆定的、讓人骨髓發寒的嗡鳴聲。
歸墟號那龐大的金屬身軀橫亘在一片由破碎的集成電路和生化管道構成的「陸地」上。從側舷望去，下方不是土地，而是深不見底的暗紫色虛空，無數巨大的齒輪和發光的電纜在虛空中緩慢旋轉，像是一座被拆解後丟棄在宇宙角落的巨型時鐘。
蘇越踩在如焦炭般酥脆的金屬殘骸上，每走一步，腳下都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老闆，這地方的以太濃度已經爆表了，但……它們不是自然生成的。」陳兵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來，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這裡的以太序列非常整齊，簡直就像是……被精密計算過的代碼流。」
蘇越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鎖定在前方百米處。
在那片廢墟的中心，矗立著一座孤零零的白色尖塔。尖塔的材質與周圍的鏽跡斑斑格格不入，它潔淨、平滑，散發著柔和的微光，像是在這片賽博墳場中強行開闢出的一塊聖地。
尖塔之下，一個嬌小的身影正靜靜地坐在一塊斷裂的晶體柱上。
那是白裙踏雪的女孩——「聖域」的先知。
但此時的她，不再是那個虛幻的投影。她穿著一件幾乎透明的亞麻長裙，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冷白色，細小的淡藍色血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而她的後腦部，連接著十幾根粗壯的光纖導管，一直延伸進身後的白色尖塔。
「你終於來了，蘇越。」女孩抬起頭，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眸中，此刻流淌著海量的數據流。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蘇越握緊了手中的歸墟殘刃，雷霆判官隕落後的金粉還殘留在刃口，散發著微弱的餘暉。
女孩自嘲地笑了笑，聲音不再空靈，而是帶上了一種機械質感的沙啞：「這裡是『回收站』，也是『母港』。用你們人類能理解的話說，這裡是前文明——也就是『始源人類』遺留下的最高系統處理器：【蓋亞】的物理內核。」
蘇越環顧四周那些如山脈般的廢棄機械和成千上萬被吊掛的神使零件，聲音冰冷：「所以，所謂的末世，所謂的血月和神使，都只是這個『蓋亞』搞出來的東西？」
「不，它們不是『東西』。」女孩站起身，光纖導管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微的拉伸聲，「它們是清理程序。蘇越，當一個文明的熵值達到極限，當資源分配與生存空間陷入死循環，【蓋亞】就會啟動『重裝協議』。血月是格式化前的掃描，極寒是物理層面的清理，而那些神使……它們只是具有生物外殼的『殺毒軟體』。」
蘇越瞳孔驟縮。
在前世，他以為自己是死於天災，死於怪物的圍攻。可真相竟然如此荒謬——整個人類文明，在這些高維存在眼中，僅僅是硬碟里的一堆亂碼，需要定期清理。
「那麼『歸墟』呢？」蘇越指著自己腳下的基地，以及體內的那股暗紫色能量，「這種力量，又是從哪兒來的？」
女孩緩步走近，在距離蘇越三米遠的地方停下。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尖竟然穿透了蘇越周身的能量力場，觸碰到了他的胸口。
「歸墟，是『補丁』。」
女孩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那是一種混合了憐憫與狂熱的神色。
「在無數次的重裝實驗中，有一群不甘心的『數據』——也就是你的父親蘇定山那一批科學家。他們發現，無論人類如何掙扎，都無法戰勝系統的物理法則。於是，他們利用【蓋亞】的一個底層漏洞，開發出了一種能反向吞噬系統代碼的病毒。」
「歸墟能量，本質上是崩潰的系統代碼。你每吞噬一個神使，就是在刪除【蓋亞】的一段防禦程序。」
蘇越感覺到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那是體內歸墟異能在歡呼，仿佛找到了同類。
「所以，我是拯救世界的英雄？」蘇越諷刺地勾起嘴角。
女孩卻搖了搖頭，那張精緻的臉上露出一個讓蘇越通體冰涼的笑容。
「不，你誤會了。你不是第一個拿到底層病毒的人。」
女孩轉過身，指向白色尖塔後方的一片陰影。隨著她揮手，尖塔的金屬外殼變得透明，露出了內部密密麻麻的半透明冷凍艙。
每一個艙體內，都浸泡著一個男人。
蘇越猛地衝上前，死死盯著那些冷凍艙。
第一台，是一個肌肉虬結、面容剛毅的壯年男人，他死於胸口被貫穿，傷口處閃爍著暗紫色的結晶。
第十台，是一個眼神陰鷙的老者，他的異能似乎已經實體化，將整個艙體凍結成了紫色的冰塊。
第五百台，是一個渾身包裹在機械骨骼里的瘋子，他的半顆頭顱都被替換成了紅色的感應燈。
他們長相各異，性格或許也千差萬別。但蘇越敏銳地察覺到，他們的基因底層序列，竟然與自己有著驚人的重合。
「這是什麼意思？」蘇越的聲音帶上了野獸般的低吼。
女孩轉過頭，月光般的微光映照在她的側臉上，顯得無比神聖而又殘忍。
「蘇越，你是第1001個試驗品。」
「蘇文杰並沒有隻留下一個『救世主』。在過去的一萬年裡，【蓋亞】已經重啟了1000次。每一次，蘇文杰留下的意識流都會選擇一個宿主，賦予他『歸墟』的種子，看他能否殺穿三位神使，來到這裡。」
「之前的1000個人，最強的那個殺到了裂縫口，被『秩序之眼』分解了；最弱的一個，在血月降臨的第一天就瘋了。而你，是第一個真正駕馭著『歸墟號』——也就是前文明的逃生艙內核，撞進這個物理內核的人。」
蘇越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重生以來的所有優越感、所有掌控局勢的自信，在這一刻崩塌了大半。
他的重生，難道也是被設定好的程序？
他殺出的血路，難道只是前人重複了千次的演習？
「你以為你改變了命運？」女孩咯咯笑了起來，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迴蕩，「不，你只是表現最好的一個『觀測樣本』。當你踏入這裡的那一刻，【蓋亞】已經完成了對你的數據收集。現在，它要升級了。」
轟隆隆——！
整個賽博廢墟突然劇烈顫抖起來。
遠處的黑暗中，那些被吊掛在鉤爪上的神使零件開始瘋狂重組。那些原本死寂的龐大摩天大樓，紛紛亮起了赤紅色的信號燈。
「蘇越，由於你的表現過於優秀，【蓋亞】判定，當前的清理強度不足以維持系統穩定。」
先知女孩的身體開始消融，化作無數晶瑩的光點沒入那座白色尖塔。
「為了應對你這個『史無前例的病毒』，系統決定……跳過後續的清理步驟，直接啟動【終焉：諸神黃昏】。」
「現在，第四、第五、第六……直到第十二神使，將同時甦醒。」
蘇越猛地仰頭，只見天幕之上，那無數個電子屏幕同時變紅，倒計時跳動到了：00:00:00。
在那暗紅色的雲層深處，九股遠比「雷霆判官」還要恐怖、壓抑的氣息，正如同九顆沉重的星辰，對著歸墟號所在的方向俯衝而下！
【警告：檢測到大規模高維能量體接近！】
【歸墟號全系統鎖定中……】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劇烈，歸墟異能進入『自噬模式』！】
「1001個試驗品嗎？」
蘇越在這毀天滅地的威壓下，反而冷靜了下來。他伸手抹去嘴角因能量溢出而流下的血跡，眼中的紫光徹底化作了瘋狂的紅。
「既然我是最強的一個樣本，那我就把這台電腦……徹底砸碎！」
就在九尊神使降臨的瞬間，蘇越體內的歸墟核心突然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一個從未出現過的系統提示音，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
【由於樣本突破臨界值，隱藏任務激活。】
【真正的「重生者」記憶——正在載入。】
蘇越一愣，他猛然意識到，自己這三年的「重生記憶」，竟然漏掉了最關鍵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