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人類文明史上最沉重，也最壯麗的一次告別。
秦嶺的地基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熔岩巨坑。巨坑中心，數千米高的「歸墟號」方舟正像一柄楔入天地的巨劍，尾部噴涌著暗紅色的地心岩漿。這些岩漿在陳兵設計的「重核聚變轉化爐」中被壓縮到了極致，噴射出的不是火焰，而是足以撕裂空間的熾白等離子流。
「動力輸出：120%！核心溫度超負荷警告！」
主控室內，全息屏幕上瘋狂跳動著赤紅色的數值。陳兵的雙臂已經完全沒入了控制台的神經連結槽中，他的雙眼布滿血絲，由於長時間與基地的AI深度融合，他的語調帶上了一種非人的冰冷：「老闆，大氣層阻力正在達到峰值，我們正在強行撕開這顆星球的裹屍布！」
蘇越穩坐在指揮椅上，他的手掌緊緊扣住扶手，歸墟異能像蛛網般蔓延至整艘方舟的每一個角落。他能感受到山體改造後的金屬外殼正在悲鳴，感受到大氣層像一堵厚重的鐵牆，正拼命阻止這隻名為「人類」的螻蟻逃離搖籃。
「讓它燒！」蘇越的聲音在隆隆的震動中依然清晰，「如果連這層皮都撕不開，我們憑什麼去殺月亮上的那些東西？」
方舟划過萬米高空，赤紅的摩擦火光瞬間包裹了整座山體。從地面仰望，那不再是一座避難所，而是一顆逆流而上的隕石。隨著高度的攀升，原本蔚藍的天空迅速轉暗，深邃的紫色與枯寂的黑色交織在一起。
就在歸墟號即將突破電離層的一瞬間，異變陡生。
「警告！檢測到超大規模引力異常！」陳兵尖叫道，「月球方向……有什麼東西鎖定了我們！」
蘇越猛地抬頭，透過濾光甲板望向蒼穹。
在那輪巨大的、散發著詭異紫光的月球表面，三道巨大的環形山脈突然裂開，露出了內部銀灰色的精密機械結構。緊接著，三道近乎透明的、扭曲的光紋跨越三十八萬公里的虛空，瞬間降臨在大氣層邊緣。
「是『重力透鏡』！」蘇越瞳孔驟縮，「那是高維文明的物理阻斷手段！」
那三道光紋在歸墟號上方迅速重疊，形成了一個直徑超過十公里的巨大凹透鏡虛影。剎那間，歸墟號周圍的空間變得粘稠而沉重，重力在這一刻被放大了百倍。原本正全速衝刺的方舟像是撞上了一塊透明的琥珀，速度驟降，艦身由於受力不均開始瘋狂打轉。
「咔嚓——！」
方舟中部的支撐梁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副洞內的倖存者們發出了驚恐的尖叫，即便有重力補償系統，他們依然被巨大的慣性死死按在牆壁上，幾乎窒息。
「重力場強度已達100G！我們要被壓回地表了！」陳兵艱難地喊道。
蘇越猛然起身，他的皮膚下瞬間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紫色鱗片，雙眼徹底化為深淵般的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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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命，天都收不走，何況這區區鏡子？」
蘇越向前踏出一步，整個人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他竟然直接出現在了歸墟號最頂端的破艦角上。這裡是直接面對重力透鏡的最前線，也是摩擦火光最熾烈的地方。
真空的寒冷與摩擦的酷熱在蘇越身邊交織。他深吸一口氣，雙拳猛然揮出。
「歸墟·逆熵爆發！」
一股純粹到極點的湮滅力量從他拳心轟出。這股力量不屬於物理維度的能量，而是某種能夠抹除物理常數的法則。那道透明的「重力透鏡」在接觸到紫色波紋的一瞬，竟像真正的鏡子一樣出現了無數裂痕，隨後在一聲無聲的轟鳴中徹底粉碎。
引力封鎖解除！
歸墟號失去了阻力，在那高達120%的動力推升下，像一隻脫籠的猛禽，發出一聲響徹寰宇的震顫聲，猛地撞碎了最後一片雲靄。
「轟——！」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轟鳴聲、震動聲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歸墟號衝出了大氣層，進入了永恆的真空。
主控室內的減震系統終於平穩下來。蘇越懸浮在破艦角上，緩緩轉過身。
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從這個角度俯瞰他的故鄉。
那不再是記憶中那顆晶瑩剔透的藍色寶石。
視野所及，地球像是一個被打碎後又被膠水笨拙粘起的瓷球。大陸架上縱橫交錯著暗紅色的岩漿裂痕，像是一道道無法癒合的傷口。那些曾經繁華的城市群，如今只剩下微弱的、象徵著死亡的紫色光斑在閃爍。
原本大氣層的厚度正在飛速流失，那些紫色的毒霧像是一層腐爛的薄膜，正緊緊包裹著這顆奄奄一息的行星。
「這……就是我們要守護的東西嗎？」阿九不知何時走到了窗邊，看著那顆蒼涼、破碎、甚至有些醜陋的星球，眼角流下了一行清淚。
蘇越沒有說話。他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他前世在秦嶺苦苦求存三年，自以為看清了末世，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地球只是一個巨大的囚牢，而他們這些倖存者，不過是死囚籠里為了爭奪最後一點麵包而互相殘殺的蟲子。
「看那邊。」蘇越的聲音在無線電通訊頻道中冷冷響起。
陳兵操控著全息投射，將遠處月球的影像放大到了極致。
月球。
那個曾經承載了人類無數浪漫幻想的衛星，此時正像一個冰冷的、充滿敵意的金屬堡壘。
隨著歸墟號的逼近，月球表面的陰影區開始發生劇變。無數座銀色的高塔從地表升起，緊接著，那原本荒涼的靜海、風暴洋、甚至背面的艾肯盆地，都亮起了密密麻麻的銀色光點。
那些光點並不是星光，也不是城市的燈火。
通過超高倍率的高倍望遠鏡，陳兵捕捉到了那些東西的真容——那是無數架通體銀白、呈梭形排列的無人機蜂群，以及一尊尊高達百米、由液態金屬構成的「執政官」級戰爭機器。
它們密密麻麻地鋪陳在月球表面，數量多到無法計算。在這一刻，那些銀色的光點整齊劃一地轉動了方向，全部指向了剛剛衝出地球的歸墟號。
整個月球，仿佛在這一刻「醒」了過來，化作一隻巨大的、冷漠的銀色眼睛，死死盯住了這個膽敢闖入真空的「倖存者」。
「它們……一直在等著我們。」陳兵的聲音在顫抖，「這些軍隊的數量，足以重洗地球文明一萬次。」
蘇越冷笑一聲，他感受著體內因為突破四級而瘋狂涌動的力量，看著那些即將遮蔽群星的月面大軍，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長刀。
「那是好事。」
蘇越的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孤傲。
「這說明，我們選對了路。它們在恐懼，恐懼我們這些『病毒』衝出溫室。陳兵，全艦戰鬥姿態，開啟『諸神黃昏』模式。我們不去躲避，我們去……撞碎它！」
在廣袤而冰冷的真空中，歸墟號方舟拖著赤紅的尾焰，像是一團燃燒的餘燼，毅然決然地沖向了那片密密麻麻的銀色殺陣。
星空遠征的序幕，就在這第一波月光炮火的洗禮中，徹底拉開。
傳感器發現，在那些月球軍隊的最前方，站著一個人類形態的身影，其生命信號波長……竟然與蘇越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