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迷霧中,那隻足以粉碎山嶽的肉山巨拳已經壓到了蘇越的頭頂。
窒息感、腐臭味,以及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像是有千萬根毒針同時刺入了蘇越的靈魂。在這場由「阿撒托斯」編織的噩夢裡,他不再是那個駕馭星際方舟、彈指間毀滅神使的歸墟之主,而僅僅是一個在末世廢墟中掙扎了三年,最終在Boss腳下像野狗一樣死去的失敗者。
「認命吧……蘇越。」
那個長著蘇越面孔的龐大Boss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這就是你的終點。你所謂的重生,所謂的歸墟號,不過是死前一秒鐘的黃粱美夢。現在的你,才是真實的你。」
蘇越跪在地上,手中的豁口鋼刀在微微顫抖。
幻境之外,阿撒托斯的液態神經叢已經像蠶繭一樣將他包裹了一大半,同步率的數字在瘋狂跳動:99.1%……99.5%……
只要最後一絲意識被吞噬,蘇越這個生命體將在邏輯層面被徹底「註銷」,他的身體將成為月球主腦最完美的載體。
然而,就在那隻巨拳即將觸碰到蘇越髮絲的剎那,蘇越突然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絕望,甚至沒有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對理性的冷漠,以及一種看穿了某種低級代碼的輕蔑。
「你說的對,以前的我的確很弱。」
蘇越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在整個血色空間內激起了一圈圈金色的漣漪,「但我弱,不是因為我缺少力量,而是因為我一直留著一份『名為懦弱』的備份。」
他低頭看向那個蜷縮在腳下、滿臉淚水的「前世的自己」。
「我一直把你藏在內心最深處的暗格里,我以為這叫『初心』,我以為留著你就能證明我還是個人類。」
蘇越自嘲地笑了笑,右手的豁口鋼刀突然倒轉,刀尖對準了那個正在哭泣的、弱小的自己。
「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只要你還在,我的輪迴就從未真正結束。你是我意志上的最後一處『漏洞』,也是阿撒托斯能入侵我的唯一入口。」
噗嗤!
沒有任何猶豫,蘇越反手一刀,狠狠地扎進了那個「弱小自己」的心臟。
轟——!
整個血色幻境在這一刻發生了劇烈的地震。那個龐大的Boss發出了悽厲的慘叫,它那由屍塊組成的身體竟然開始像融化的蠟燭一樣迅速崩塌。
「不!你在幹什麼?那是你的人格基石!殺了它你會變成瘋子的!」阿撒托斯驚恐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
「瘋子?」
蘇越站起身,那把豁口的鋼刀隨著「弱小自我」的消亡,開始寸寸碎裂,但在碎屑中,一抹比太陽還要刺眼的金色光芒噴薄而出。
「我不是要殺了他,我是要……格式化自己。」
蘇越猛地張開雙臂,任由那些金色的光芒將自己徹底吞噬。
在他識海深處,蘇文杰留下的那枚古玉徹底炸裂,化作無數繁雜卻嚴密的符文,瘋狂地修補著蘇越意識中最後的裂痕。
他不再是那個背負著三年噩夢的復仇者。
這一刻,他將前世的遺憾、痛苦與軟弱,連同那個名為「蘇越」的舊人格一起,徹底埋葬在了這場噩夢裡。
新的意志,在餘燼中升騰。
「權限確認:主宰級。」
「思維邏輯:唯一性。」
「輪迴……斬斷。」
外界,月球核心。
「同步率100%!」
阿撒托斯的電子音中透著一股狂喜,「終於……成功了!這副軀殼是我的了……」
然而,它的狂喜還沒持續到一秒鐘,原本靜止不動的蘇越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不再是一雙人類的眼睛。
他的瞳孔呈現出一種透明的晶金色,眼底深處流轉著如同星河般的精密符文。
嘭!
包裹著蘇越的液態神經蠶繭在瞬間炸成了漫天水霧。
蘇越伸出手,那隻手仿佛蘊含著整顆星球的重量,輕而易舉地從阿撒托斯的腦組織中拔了出來。
「你……你不是蘇越!你是什麼東西?」阿撒托斯那成千上萬顆複眼同時露出了擬人化的恐懼。
蘇越沒有回答,他只是平靜地向虛空一抓。
嗡!
「歸墟」與「寂滅」雙刀在感應到主人意志的瞬間,爆發出了一聲震顫整顆衛星的清鳴。雙刀飛回他的手中,原本紫色的能量刃此時已經固化成了暗金色的實體,其邊緣跳動著細微的黑色裂縫——那是連空間都被強行切開的徵兆。
「既然你這麼喜歡玩弄記憶,」蘇越低聲呢喃,聲音如同神靈的判決,「那我就送你去一個永遠沒有記憶的虛無中。」
「雙刀流·極——斷罪斬!」
蘇越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沒有任何加速的過程,沒有任何殘留的影像。
在阿撒托斯的感知中,前一刻蘇越還在千米之外,後一刻,一縱一橫兩道貫穿星辰的金色刀光,已經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十」字,生生地切在了它的中央連接線上。
那根連接線是阿撒托斯的命脈,是它連接全月球上億個生物處理器、控制整顆衛星運作的「世界之樹」。
咔嚓——!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脆響從月球地心深處傳出。
長達數萬米、直徑百米的巨型能量導管,在金色的刀鋒面前像熱刀切黃油一般斷裂開來。
「啊!!!」
阿撒托斯發出了最後一聲悽厲的精神尖嘯。
隨著中央連接線的斷裂,原本維持著月球內部重力平衡的場域瞬間崩潰。
轟隆隆隆!!
那一刻,遠在三十八萬公里外的地球上,所有望向星空的人都目睹了一個畢生難忘的奇觀。
原本銀色的月球,在剎那間暗淡了下去,緊接著,月面上爆發出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白色衝擊波。整顆月亮在微微顫抖,無數隕石坑中噴射出刺眼的藍色電光,仿佛這顆古老的衛星正處於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地震中。
歸墟號內部。
陳兵猛地從昏迷中驚醒,他看著滿屏的警報紅燈,不驚反喜:「臥槽!老闆成了!月球的主中樞斷了!」
而在月核深處,蘇越踩在阿撒托斯那迅速枯萎的腦組織上,俯瞰著這個曾經奴役了無數文明的「神」。
阿撒托斯的光芒正在迅速熄滅,它的電子音變得斷斷續續,充滿了扭曲的電流聲。
「你……你贏了……但這……不是結束……」
「你斬斷了監視者的喉嚨……卻喚醒了……更深層的『收割機制』……」
在那巨大的大腦本體徹底枯萎、碎裂的一瞬間,一束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銀色信號波,以一種超越了已知物理學範疇的速度,從阿撒托斯的殘骸中心激射而出。
這道信號沒有射向地球,而是穿透了重重虛空,筆直地射向了太陽系的邊緣。
在那遙遠而冰冷的冥王星軌道上,一個塵封了億萬年的深空節點,被這道信號瞬間點亮。
「檢測到1001號觀察站——月球中樞離線。」
「檢測到病毒生物能級異常。」
「觸發緊急預案——『冥王星協議』。」
「收割者旗艦·永夜號……啟動。」
冰冷的機械音,在冥王星那永恆的黑暗中迴蕩。
蘇越站在廢墟中,金色的瞳孔微微一凝。
他感覺到了。
在太陽系的極遠方,一種比阿撒托斯還要龐大、還要古老、還要冷酷的氣息,正在從漫長的沉睡中甦醒。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剛剛從幻境中解脫、正一臉茫然的隊友們。
「收工了嗎,老闆?」李鋒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蘇越抬頭看向月球空腔頂部透射出的星空,目光深邃。
「不,這才是真正的開始。」
他握緊了手中的雙刀,此時那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了冥王星那顆孤獨而寒冷的星影。
「給地球發報。」
「就說,月球的租借期到了。」
「接下來,我們要去收回這顆太陽系的『最後大門』。」
在蘇越離開月核的一瞬間,主腦殘骸下方的一個秘密暗格悄然滑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份紙質的檔案袋。
在滿是高科技的月球中心,出現紙質檔案本身就是一種詭異。
檔案袋的封面上,用手寫的漢字清晰地寫著:
《關於1001號實驗體——蘇越人格重塑的可行性報告》。
而落款日期,赫然是蘇越重生前的……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