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核深處的空腔內，時間仿佛陷入了停滯。
那些碎裂的數據晶體在半空中沉浮，映照著蘇越那張因憤怒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隨著「記憶聖殿」最後一道防火牆的瓦解，一段被最高優先級鎖定的全息影像，穿透了重生的迷霧，如同一柄冰冷的尖刀，直直地插進了蘇越的腦海。
「老闆，數據流波動異常劇烈！你的心率已經突破了每分鐘兩百次！」
陳兵焦急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迴響，但蘇越充耳不聞。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前方，那裡正緩緩浮現出一幅他至死都無法忘懷的畫面。
那是三年前，或者說，是「那個」三年前。
……
冰冷的雨。
那是蘇越記憶中最後一次見到天空的顏色——鉛灰色，帶著令人窒息的鐵鏽味。那是末世的第三年，世界早已淪為變異生物的遊樂場，人類在廢墟的縫隙中苟延殘喘。
畫面中的蘇越，正站在一座名為「紅崖」的斷壁殘垣上。
他的甲冑已經破碎，胸口被一根巨大的骨刺貫穿，暗紅色的鮮血順著刀柄不斷滴落。在他的面前，站著那個終結了他前世一切的噩夢——「虛空之主」。
那是一個身高五米、渾身籠罩在漆黑濃霧中的怪物。它沒有實體，只有一隻巨大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獨眼。在蘇越的記憶里，這個Boss擁有著能夠扭曲空間的偉力，它是那個時代所有倖存者的絕望終點。
「來吧……怪物……」
畫面里的蘇越發出一聲悽厲的怒吼，他燃燒了全身的生命本源，化作一道悽美的紫色流光，撞向了那個無法戰勝的陰影。
然後，是驚天動地的爆炸，以及無盡的黑暗。
那是蘇越一直以來堅守的信仰——他是為了拯救人類而戰死的英雄，他是因為命運的眷顧才得以重生，去彌補那些不可挽回的遺憾。
然而，下一秒，全息影像的角度突然變了。
畫面不再是蘇越的第一視角，而是迅速向後拉遠、拔高。
蘇越瞳孔驟縮。
他看到，在那個所謂的「紅崖」戰場的上空，雲層之中，竟然懸浮著數百個直徑不到一米的銀色圓球。這些圓球呈蜂巢狀排列，每一個圓球都在向下投射著淡藍色的掃描射線。
而畫面的邊緣，出現了一個半透明的控制面板。
那面板上的文字，並非人類語言，但在此時已經融合了主腦數據的蘇越眼中，那每一個字都像是烙鐵直接燙在他的靈魂上：
【實驗場編號：C-137（地球）】
【壓力測試階段：第36周期·末尾】
【當前觀測目標：9999號實驗體（蘇越）】
【狀態：意志力負荷已達98.7%】
緊接著，面板上跳出了一連串冰冷的參數調整記錄：
【03:14——目標生存意志過強，導致實驗數據過於平穩。】
【03:15——介入指令：投放『壓力參數·虛空之主』。】
【03:16——參數調整：將Boss的重力場強度上調15%，將目標的體力回復率下調20%。】
【03:17——干預評估：目標已進入絕望狀態，正在產生極高質量的情感波動。開始採集『英雄主義犧牲』樣本。】
轟！
蘇越感覺到自己的識海里仿佛響起了一聲雷鳴。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面板。
在他前世拼死搏殺、為了給同伴爭取哪怕一秒鐘逃生時間而選擇自爆的時候，在那些他自以為偉大的犧牲背後，竟然有一群高維的「觀察者」，正坐在雲端之上，像撥弄電腦模擬器的數值一樣，隨意地調整著他的死活。
那個讓他恐懼了三年的Boss，竟然只是為了「增加壓力」而精準投放的一個補丁。
那些他前世視為生死兄弟的同伴，有的竟然是觀察者為了觀察「背叛帶來的精神衝擊」而故意安插的仿生人。
「這不是真的……」
蘇越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猛地踏前一步，試圖抓住那些虛幻的影像，卻只抓到了滿手的電火花。
畫面繼續播放。
蘇越戰死後的那一瞬。
所有的變異生物、所有的雷雨、甚至連那個不可一世的「虛空之主」，都在一瞬間像幻影一樣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著銀色防護服、身體呈半透明狀態的高維生物。
它們降落在蘇越殘破的屍體旁，並沒有任何憐憫。
其中一個生物伸出觸手，從蘇越破碎的頭顱中提取出了一枚閃爍著微弱光芒的「靈魂結晶」。
「9999號的表現非常出色，它是這一萬次循環中，情感反饋最激烈的一個。」一個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從影像中傳出，「他的這種『不甘』和『憤怒』，是絕佳的進化燃料。建議保留其原始意志，進行『重生模擬』，測試其在已知部分劇本的情況下，是否能產生突破維度的突變。」
「同意。重塑身體，載入三年前的時間點坐標。」
「清除多餘記憶，僅保留其『自以為重生的幻覺』。」
「實驗，重啟。」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月核空腔內，死一般的寂靜。
蘇越保持著那個抓取的姿勢，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身體在顫抖。
那是從每一個細胞深處爆發出的冷意。
重生，原來不是神跡，而是一次被加大的實驗劑量。
他在這三年裡，為了囤積物資而精打細算，為了建立歸墟城而嘔心瀝血，為了保護那些他在乎的人而數次死裡逃生……在那些觀察者的眼裡，是不是就像一隻在迷宮裡跑得比以前快一點的小白鼠？
當他在為了殺掉一個Boss而沾沾自喜時，監控屏後的觀察者們，是不是正在對著他的戰術選擇指指點點，像人類看一場精彩的鬥獸表演？
「啊……」
蘇越低下了頭，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這種感覺，比死亡更痛苦一萬倍。
他的前世，他的痛苦，他的榮耀，全部都是一場被編排好的拙劣戲劇。
他的一切，都是虛假的。
「老闆……你別嚇我，要塞的能量監測儀……在熔毀！」陳兵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在歸墟號的主控室內，所有的儀錶盤都在這一刻爆裂。原本紫色的重力能量，在這一刻竟然由於極度的憤怒和某種認知的破碎，開始發生瘋狂的質變。
蘇越體內的歸墟核心，由於承載了這種無法想像的情感衝擊，竟然開始自我坍塌。
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從他的骨髓深處、從他那被高維生物玩弄的靈魂深處，野蠻地生長了出來。
如果說，原本的紫色能量是來自於「重力」與「毀滅」。
那麼此刻，在那濃郁的紫色之中，竟然緩緩滲出了一絲絲耀眼奪目的、如同太陽核心一般的金色流光。
那是「裁決」。
是身為一個活生生的人，對命運、對神靈、對這操縱一切的宇宙法則，發出的最決絕的審判。
「你們……」
蘇越緩緩抬起頭。
他的雙瞳已經徹底異化，左眼依舊是深邃的重力紫，而右眼卻變成了一種代表著絕對憤怒與肅殺的赤金色。
蘇越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變得一種非人的、機械般的冰冷，但這種冰冷之下，卻壓抑著能點燃整個星系的怒火。
「想要收集我的『情感樣本』嗎？」
他猛地握拳。
轟——！
以蘇越為中心，整座月球內部的青銅建築在瞬間被這股混合了金紫兩色的能量洪流夷為平地。那些原本主腦留下的殘留系統，在這股力量面前，連0.1秒都沒能堅持住，便直接從物理層面被徹底抹除。
這種力量，已經超越了所謂的「重力」。
這是「否定」。
否定你們編排的劇本。
否定你們設定的結局。
否定你們存在的本身！
蘇越的身上，那件以太動力甲由於承受不住這種等級的能量，竟然開始融化、重塑。原本稜角分明的黑色裝甲，此刻竟被渲染上了一層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流動的岩漿，在真空中發出無聲的咆哮。
【警告：宿主生命體徵已脫離資料庫模型。】
【進化等級：不可知。】
【屬性：歸墟·裁決形態。】
蘇越感受著體內這股幾乎要將他身體撐裂的力量，他看向月心深處。
在那堆主腦的殘骸背後，最後一段隱藏的錄音，因為系統的崩壞而自動播放了出來。
畫面已經模糊不清，只有監視者那毫無波動的聲音在空腔中迴蕩：
「實驗日誌：第9999次循環結束。情感模塊測試完畢，該個體對『絕望』的耐受力極佳，其表現出的復仇欲望是當前最高級別的進化誘導劑。建議重啟實驗，並在下一個周期加入『親友死亡』的更高頻次干預。」
「另外，注意月球監控站的能源消耗，我們要確保1001號在抵達冥王星之門前，始終認為自己是唯一的救世主。」
「收割日期，定在地球歷——2112年，冬。」
咔。
錄音徹底斷絕。
蘇越聽著這段錄像，突然笑了起來。
他笑得眼角裂開，金色的血液流過臉龐。
「重啟實驗？」
蘇越一步跨出，身形瞬間穿透了數千米的岩層，直接出現在了月球荒涼的表面。
他腳下的靜海平原，因為他身上散發出的恐怖威壓，竟然出現了一個方圓萬里的巨大陷坑。
他抬起頭，看向那遙遠的、被收割者旗艦遮擋了一半星光的冥王星。
「不用重啟了。」
蘇越猛地揮動手中的斷刀，一道金紫交織的巨大月牙，瞬間切開了月球那稀薄的大氣層，將遠方的一座環形山直接轟成了虛無。
「我這就去冥王星。」
「把你們這些寫劇本的導演，一個一個……」
「全部活剮了。」
歸墟號方舟在這一刻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嗡鳴，它不再像是一艘避難所，而像是一顆被復仇之火點燃的戰神頭顱，帶著足以毀滅整個星系的暴戾，全速沖向那黑暗的深淵。
就在蘇越全速衝刺的時候，冥王星軌道上，那艘一直保持靜默的收割者旗艦，突然發出了頻率極高的金色脈衝。在那旗艦的甲板上，十二個穿著華麗白袍的身影正圍成一圈，看著中央處一個破裂的水晶球，發出了整齊的驚嘆聲。
「看哪，1001號實驗體……他竟然自己長出了『裁決之眼』。」
「他正在加速，他想要殺了我們。」
「太美妙了，這種程度的恨意，足以支撐起『那個計劃』的最後一步了。快，開啟冥王星之門，歡迎我們的……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