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這尊太陽系中暴戾的君主，此刻正張開它那足以吞噬萬物的深紅巨口。
在「歸墟號」破開木衛二冰殼沖入真空的剎那，警報聲便如潮水般淹沒了指揮大廳。探測器傳回的畫面中，原本漆黑的遠景被密密麻麻的銀色流光切碎——那是「銜尾蛇」收割者艦隊的先遣絞殺群。
它們不再是月球上那種笨重的機械，而是一種流線型的、通體由液態金屬構成的星際驅逐艦。這些戰艦在虛空中不斷扭動、重組，如同一條條首尾相接的銀蛇，鎖定了歸墟號的所有跳躍維度。
「老闆，對方開啟了空間錨定！我們無法進行遠距離折躍！」陳兵的聲音在劇烈的震動中顯得有些失真，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帶出了殘影，「那是……引力干擾陣列！他們想把我們活生生困死在木星軌道上，等後續的大型收割艦降臨！」
蘇越站在指揮台前，由於巨大的引力加速度，他體內的骨骼發出細微的爆鳴。透過強化氪金舷窗，他能看到木星那翻滾的、帶著恐怖電磁風暴的大氣層正飛速逼近。
「計算引力彈弓路徑。」蘇越的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老闆你瘋了？」陳兵驚呼，「這裡是木星！它的重力加速度是地球的2.5倍，而且大紅斑附近的湍流足以把一艘航母瞬間揉成鐵球！更何況，那些銀色畜生正咬著我們的屁股！」
「按我說的做。」蘇越猛地握緊歸墟刀，刀鞘上的暗金流光與他的呼吸同步，「利用剛才從密封艙讀取的『庚子軌算』，切入大紅斑邊緣的重力井深處。」
此時，後方的「銜尾蛇」艦隊已經發起了齊射。數以萬計的幽藍色高能等離子團劃破真空，像一群嗜血的鯊魚。
「歸墟號，全引擎過載，目標——木星大氣層，切入角，15.4度！」
隨著蘇越的一聲令下，這尊龐大的行星級要塞發出了不甘的咆哮。它不再試圖逃離，而是如同一枚燃燒的流星，對著那顆氣態巨行星狠狠地撞了過去。
星空在視野中劇烈拉伸、扭曲。
歸墟號撞入了木星那厚達數千公里的電磁雲層。剎那間，震耳欲聾的雷鳴在飛船內部迴蕩，那是無數道足以蒸發城市的閃電在轟擊著護盾。外殼上那些從月球吸納而來的超古代合金，在高溫下被燒得通紅，仿佛這艘巨艦正在經歷某種血與火的洗禮。
「它們跟進來了！」李鋒指著後視屏幕大喊。
那些銀色的收割者戰艦顯然擁有極高的文明等級，它們同樣無懼木星的高溫，如影隨形地扎入雲海。它們的隊形極其陰狠，通過重力感應不斷壓縮歸墟號的生存空間。
「300公里……150公里……10公里！」
就在銜尾蛇艦隊即將完成合圍，準備發射湮滅光束的一瞬間，蘇越眼中寒芒暴漲。
「陳兵，就是現在！撤掉所有後方裝甲護盾，把能量全部集中到引力反推器！」
「明白！要玩命了！」陳兵發出一聲狂叫，狠狠砸下了指令鍵。
那一刻，歸墟號做出了一個物理學上的驚天機動。它利用大紅斑中心那個巨大的、旋轉了數萬年的風暴核心作為支點，強行改變了航向。
龐大的艦身擦著木星那濃縮到近乎金屬態的氫氣層飛掠而過。這種距離下的引力，已經不再是牽引，而是撕裂。
歸墟號外殼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聲，但在因果律防禦系統的加持下，它奇蹟般地保持了完整。
然而，跟在後方的銜尾蛇艦隊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它們為了咬死蘇越，切入的角度過於激進。當歸墟號通過引力反推借力飛彈的瞬間，銜尾蛇艦隊正處於木星引力井最脆弱的坍塌點。
「再見，狗雜種們。」蘇越冷冷吐出一個詞。
由於失去了歸墟號作為重力緩衝，成千上萬艘銀色戰艦在那一秒被木星恐怖的萬有引力徹底捕捉。在木星那如磨盤般的重力撕扯下，堅硬的液態金屬像拉麵一樣被拉長、扭斷，最後伴隨著耀眼的殉爆，化作了木星大氣層中微不足道的幾粒火星。
那是足以讓任何文明感到膽寒的視覺奇觀——一整支足以毀滅行星的艦隊，就那樣被一顆行星的憤怒生生抹除。
「加速……成功！」
歸墟號如同一枚被拉滿的弓弦射出的神箭，在引力彈弓的極限反彈下，它的速度直接飆升到了前所未有的亞光速閾值。
木星在身後飛速縮小，化作了一顆巨大的、帶著紅斑的眼球，沉默地注視著這群不屈的闖入者。
飛船內部的震動逐漸平息，指揮大廳內響起了一片如釋重負的粗重呼吸聲。
「老闆，我們甩掉了所有追兵。」陳兵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正準備調閱能量結餘報告。
可就在這一瞬間，蘇越突然臉色大變。
他的太陽穴像是被一枚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整個人踉蹌著扶住了指揮台，瞳孔由於極度的震驚而劇烈收縮。
「蘇越……」
一個聲音。
不，不是聲音。那是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的腦電波，它越過了歸墟號那層層疊疊的能量護盾，越過了真空的阻隔，直接在蘇越的靈魂深處共振。
那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某種讓人絕望的孤獨，又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期冀。
「哥……救……救我……」
蘇越感覺心臟仿佛漏掉了一拍。這個聲音……在他那橫跨兩世的記憶廢墟里，曾經無數次在午夜夢回時響起。
那是他的親妹妹。
是在前世那個被稱為「聖域」的基地里，因為他的無能而不得不被送入實驗室、最後連屍骨都未曾見到的蘇瑤。
前世的所有情報都告訴他，妹妹在末世爆發的第一年就死於基因排斥。可現在，這股腦電波卻從太陽系那漆黑、冰冷的邊緣，跨越了幾十億公里的距離，準確地勾連了他的意識。
「老闆？你的生命體徵正在劇烈波動！」阿九一臉擔憂地沖了過來。
蘇越抬手制止了她，他閉上眼，將所有的精神力匯聚到腦海中的那個坐標點上。
在精神世界的視角里，他看到了一片深邃的「黑域」。
而在紅燈之下，一具具由血肉和機械拼湊而成的巨大「培養槽」正整齊地排列著。
其中一個培養槽的艙門上，赫然刻著蘇家的族徽。
「冥王星……」蘇越緩緩睜開眼，語氣中透著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原來，你們一直把她當成『信號塔』嗎？」
此時，指揮大廳的傳感器發出了尖銳的嘯叫。
「老闆！前方出現大面積空間塌陷！」陳兵驚恐地指著全息屏幕，「黑域……黑域提前關閉了！太陽系邊緣的所有出口正在消失！」
在冥王星那漆黑的陰影中，一個比月球還要龐大、輪廓如同巨大鐮刀的黑影，正緩緩調整它那足以切斷星光的刀刃，擋在了歸墟號唯一的進路之上。
收割者旗艦——「諸神黃昏」，終於展露了它的獠牙。
在那個求救信號的末尾，伴隨著妹妹微弱的呼喊，還夾雜著一個讓蘇越渾身冰冷的電子合成音：
【第1001號實驗體已進入捕獲半徑。】
【『祭品』人格完整度：99%。】
【開始執行——母體回歸協議。】
蘇越下意識地看向主控屏，屏幕上反射出的他自己的臉，在那一瞬間，竟然也詭異地裂開了一個弧度，仿佛有什麼東西正要從他的皮囊下破殼而出。